第458章 定制

试用期最后一天是个晴天。

程叙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很多，一点遮挡都没有，阳光在地砖上铺了长长的一条亮带，一直延伸到他工位旁边的那排隔板脚下。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处理手头的事情，上午看了一份刚分配过来的项目简报，中午去茶水间热了饭，跟隔壁工位那个男生隔着桌子站着各自吃完了午饭，聊了几句关于最近市场走势的话，然后各自回了工位。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手头那份文件看完了。他站起来想去接杯水，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拐向了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扇窗户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见过。当时他走错了楼层，在十九楼站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然后下到十八楼，推门进来。那天也是晴天，但跟今天不一样，那个晴天的光线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陌生感，明亮但不属于他，像隔着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今天的光线穿过整扇窗户的开口落在他面前的地砖上，照出了他脚边那一小块区域的轮廓，边缘清晰，温暖，没有隔着什么。

他站在窗户前面，右手边的走廊通向工区，左手边是防火门和安全通道标识。他没有靠窗台，就是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那栋楼没有变，街对面的楼也没有变，红绿灯还在同一个位置，行道树还是那排，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这栋楼的面前抬头看过它的全貌，那时候他在想自己会不会走错门。现在他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想的是同一件事，方向反过来了，内容也翻了个个儿。

有人从走廊那边过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均匀，他听了大约两秒，凭那几步步速和鞋跟接触地面的间隙感觉，可能已经猜到是谁了。对方走到他旁边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干嘛？"

小林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程叙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仍落在窗外那片街景上，但开口了。

"确认一下自己走对了楼层。"

小林站在他旁边，单手端着一个杯子，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同一片街景上。杯子里装的是清水，水面在杯沿内侧保持着稳定的平静，没有晃动。

她看了他一下。很短，大概不到一秒。然后端着杯子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前远去了，在转角处渐弱，很快就听不到了。

程叙继续站在原地。他看着窗外那片街道，街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有一排窗户整齐地排列着，有一部分窗户反射着午后天空的颜色，一部分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走动的人影和办公桌面上亮着的屏幕，那些在楼里忙碌的人距离他隔着整条街道的宽度、中间隔着一层流动的空气和几棵行道树。他站在这里看到的这个画面跟他第一天来面试时在楼下抬头看到的那个画面是同一个地方，但隔着窗户看出去，这个视角他已经记住了。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了。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走廊里的脚步声落在安静的通道里比刚才来时稍微重了一点，像是踩实了，不再有悬空的那种试探。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右下角那个文件夹的图标还在原来的位置，等待被点开。他移动光标，打开了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刚收到的一批新资料，页面正在加载。他等页面完全展开了，然后开始往下翻。屏幕上那些条目一项一项地往下滚动，光标跟随着他目光移动的方向在页面边缘缓缓滑行，一页翻完又翻了一页。窗外午后的阳光从他肩膀一侧斜照进来，落在键盘的侧边上，像一道笔直的光痕打在深色键帽的表面，跟第一天相比没有太大差别，但轮廓的边缘清晰而稳定，没有晃动。

阿鬼把厨房抽屉拉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调料罐，从左到右按高矮排好了。最矮的在最前面，最高的在最后面，标签全部朝外，每一瓶的盖子都拧到了同一个松紧度。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抽屉推回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拾到这种程度。结婚快两个月了，她每天下班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点什么来收拾。柜子里的碗碟按大小码了三遍，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了一遍又按厚度重排了一遍，衣柜里的衣服叠得边角对齐，连袜子的颜色都在抽屉里做了渐变排列。阿影有一次拉开衣柜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搞的"，她说"前几天"，阿影看着那排从深到浅依次过度的衬衫，伸手拿了一件中间色调的穿上了，什么也没说。

阿影出门早。他做的是工程类的项目，最近在跟一个郊区工地的活，每天六点不到就走了。阿鬼被他的闹钟叫醒过几次，后来自己也养成了那个时间醒来的习惯，她躺在床上听着玄关方向传来开锁的声音和脚步声，然后门关上，整间屋子就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跟婚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独居的时候安静是她的主动选择，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想说话、什么时候不想说。现在这个安静是空的，像一个她还没有适应它存在的容器，她每次站到玄关换完鞋抬起头面对那排空空的过道时，都会愣上那么两秒才走进去。

周末那天早上她起得比阿影晚了一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客厅看手机了，她洗漱完换了件外套，说"我去菜市场转转"，阿影说"要我一起去吗"，她说"不用，你待着吧"，然后就出门了。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走路七八分钟。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经过一排老小区的底商。那些铺面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今天边走边看了几眼，走到中间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种味道。不是菜市场的菜叶子和鱼腥味，也不是街边餐馆飘出来的油烟味。那种味道偏涩，偏沉，像新拆开的纸盒和某种动植物油脂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放慢了脚步，看到右手边有一家铺子，门面窄窄的，橱窗里摆着几个皮包和卡套，玻璃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印着"手工皮具定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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