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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自己什么都懂


周四下午,他敲了秦晚晚办公室的门。

秦晚晚正在看一份材料,抬起头。高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没拿笔记本,没拿水杯,空着手。秦晚晚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没带东西,这不太像他。她没问,等着。

“秦总,有个事跟您说。”高磊把猎头找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淡化。他说了对方的机构名字、职位、薪资、股权。说完了,看着秦晚晚。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表情没变。高磊以为她会问“你怎么想的”,或者“条件怎么样”。她没问那些。

“你想去可以去。晚风资本不留人。”

高磊愣了一下。他以为秦晚晚会说“你再考虑考虑”,或者“我们也可以谈”。她没留,她说“不留人”的时候语气跟平时说“这个项目再看看”差不多,不重不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秦晚晚看着他那双有点愣住的眼睛,补了一句:“但欢迎你留下来。”

高磊坐在那里,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过了好几遍。不留人,但欢迎你留下来。不留人是不拦你,你想走就走,晚风资本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了。欢迎你留下来是想让你知道,这里还有你的位置,不是因为你走了没人顶替,是因为你做得好,大家希望你留下。这两句话不矛盾,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高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那么一瞬,拉开门走了。

小林在工位上看见高磊从秦晚晚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对。她端着保温杯走到他工位旁边,问他怎么了。高磊说没事。小林说你脸色不好。高磊说在想事情。小林问想什么。高磊说工作的事。小林没再问了。

高磊在工位上坐了很久,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猎头发来的消息他还没回,对方催了一次,说希望尽快给答复,那边等着推进。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谢谢关注,暂时不考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秦晚晚说的那两句话——“不留人,但欢迎你留下来。”不留人,他知道是真的。他走了,秦晚晚不会拦,不会挽留,不会说“你再想想”。她不是那种人。欢迎你留下来,他也知道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他留下来,秦晚晚不会觉得“你是因为没地方去才留下的”,也不会觉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她不是那样想的。她只是把门开着,进还是出,是你自己的事。

高磊点了发送。发完把那个对话框删了,把猎头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赵小曼从旁边探过头来问怎么了。高磊说没怎么。赵小曼看了他一眼缩回去了。

晚上回到家,高磊坐在餐桌前,家里人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家里人又问工作还顺利吗。他说顺利。家里人说那就好。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踏实。不是那种“做对了决定”的踏实,是不用再想这件事了的踏实。他想清楚了,不去了。不是因为秦晚晚说了那句话,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去了。他不想去的原因不是钱不够,不是股权不够,是他走了之后晚风资本的那些项目,他舍不得。那些项目是他跟的,从第一次见创始人到签TS到投后管理,每一步都有他的脚印。脚印踩在那里,拔出来就没了。他不想拔。

第二天上班,高磊跟往常一样,到得早,端着一杯美式坐在工位上。小林端着保温杯过来,问高磊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高磊说没有。小林说你昨天脸色不好,今天看起来正常了。高磊笑了笑,说我昨天在想要不要换工作。小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叫了一声你说什么。高磊说不换了,别大惊小怪。

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高磊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秦晚晚端着杯子走了。高磊看着她的背影,拿起桌上那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冬天还没过完,但他觉得春天不远了。路还长,慢慢走。不急,也没那么急了。因为他知道,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只他一个。有人走在他前面,有人走在他旁边,有人走在后面。谁都不会掉队,谁都不会被落下。这种感觉比什么职位都值钱。

高磊是在周五下午走进秦晚晚办公室的。这次他带了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写的那几句话。不是秦晚晚说的,是他自己写的。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天,写写划划,划划写写,最后留下的那几行字,就是他现在的想法。

秦晚晚正在看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表,抬起头,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高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又合上了。他说:“秦总,猎头那边我拒了。”秦晚晚看着他,没接话。高磊说不是钱的问题,那家机构给的条件确实比这里好,薪资翻倍,还有股权,职位也是合伙人。

“不是钱的问题。是在这里做事踏实。”

高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停留过足够长的时间,确认不会再说错才放出来。秦晚晚看着他那张比几年前多了些细纹的脸,想起他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有点年轻人的毛躁,开会的时候转笔转得飞起来,掉地上捡起来继续转。现在他不怎么转笔了,说话也比以前慢了,不是老了,是稳了。

秦晚晚说:“踏实比钱贵。”

高磊愣了一下,把那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踏实比钱贵,不是“钱不重要”,不是“你不该追求更好的条件”,是“踏实”这个东西,钱买不到。你跳槽了,去了那家机构,薪资翻倍,股权在手,职位是合伙人。但你能保证在那里做事踏实吗?你带的新团队,从零开始磨合,新的文化、新的流程、新的汇报线,每一件事都要重新适应。不是不能适应,是不确定。秦晚晚说“踏实比钱贵”,不是否定钱的价值,是肯定了另一种价值。这种价值,晚风资本有。

高磊说他知道,所以他不去了。

秦晚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也没有说“我不会亏待你”。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桌上那份产业基金的项目进度表,继续往下看。高磊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站了那么一瞬,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林是从赵小曼那里听说的。赵小曼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碰到小林,顺嘴提了一句,说高磊拒了一个猎头,对方给的职位是合伙人,薪资翻倍。小林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说翻倍?赵小曼说翻倍。小林说合伙人?赵小曼说合伙人。小林瞪大了眼,嘴里蹦出一句“高磊哥你是不是傻”。

她端着保温杯跑到高磊工位旁边,站在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高磊哥,我听说你拒了一个合伙人职位,薪资还翻倍。高磊说嗯。小林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说你是不是傻。高磊笑了笑没解释。

小林站在那里等着他解释,他没解释,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小林等了好一会儿,他真没解释。她端起保温杯,想走又没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高磊抬起头看着她,说我说了你不是说傻吗。小林噎了一下,说不解释我怎么说你。高磊说那就不说了。小林拿着保温杯走了。

回到工位,她跟赵小曼说了这件事。赵小曼说她觉得高磊不傻。小林说我知道他不傻,但我想不通。赵小曼说想不通就别想了,那是他的事。小林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也没去接热的。

晚上下班,高磊难得没有加班。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秦晚晚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他工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高磊说秦总我先走了。秦晚晚说好。

高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过了”的表情。他确认过了,确认自己做的决定是对的。不是因为他留下来晚风资本会有多好的发展,是因为他不想走。不想走就不走,不需要更多理由。几年前他刚来晚风资本的时候,想的是这份工作能给他什么。更高的薪资、更好的职位、更大的平台。现在他想的是,他能给晚风资本什么。能带好项目,能带好团队,能跟秦晚晚一起把这家机构做大。薪资、职位、平台,这些东西不是不重要,是排在了后面。排在前面的是那个笔记本里那些项目、那些报告、那些批注。是他加过的班、熬过的夜、跟过的创始人。这些东西换不来薪资翻倍,换不来合伙人头衔,但他不想换。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高磊走到公司楼下,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快,不是那种急着赶路的快,是那种走稳了之后的快。路走熟了,不用再看地图,步子自然就快了。

他知道小林觉得他傻。薪资翻倍不去的,不是傻是什么。他说不清。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说的,是用来做的。他做出来了,留下来,继续跟项目,继续写报告,继续开会。日子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他想清楚了一件事——踏实比钱贵。这句话不是秦晚晚教他的,是他自己这几年在晚风资本一天一天熬出来的。秦晚晚只是替他说了出来。他听到了,听进去了,然后照做了。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列车启动。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页边空白处他写了一行小字——“踏实比钱贵。高磊。”字迹不大,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他看着那行字,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列车穿过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个影子,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项目是赵小曼自己找到的。创始人做的是工业物联网,技术底子扎实,产品已经迭代了好几版,客户也有几家。赵小曼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有人提到这家公司,顺着线索找到了创始人的联系方式,发了邮件。创始人很快回复了,约了时间见面。

第一次见面,赵小曼带上了小林。三个人在创始人公司的会议室里聊了快两个小时。赵小曼问了很多问题,从技术路线到商业模式,从客户获取到竞争壁垒,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深,像一把铲子,一层一层地往下挖,刨到不能再刨了才停下来。创始人对答如流,有几个问题答不上来也没硬撑,说回去查一下再回复。赵小曼对这个人的印象不错——不是那种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精的夸夸其谈者,是那种知道自己懂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懂什么的人。

回来之后,赵小曼没有马上推进,先把情况跟秦晚晚做了简单汇报。秦晚晚听了之后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赵小曼说技术底子不错,团队也扎实,可以再看看。秦晚晚说好,你负责跟进。赵小曼听到“你负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以前她参与的每一个项目都是高磊或者秦晚晚主导,她负责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不是决策者,是执行者。这次秦晚晚没说要让高磊来牵头,没说自己来牵头,直接把项目交给她了,她要自己负责。

赵小曼跟了好几个月的项目,比平时跟得更细,心里绷着一根弦。她每个环节都自己跑,不是在旁边看别人怎么跑。创始人补充了几次材料,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核实。数据不对的地方她标出来,发邮件过去问,创始人回复了,她觉得还不够清楚,又追问,来回了好几轮,把那几个疑点彻底搞清楚才往下推进。财务数据她算了很多遍,翻来覆去地算,怕漏掉什么。她以前觉得高磊做尽调已经够细了,现在自己做才发现,细这件事没有上限,你觉得已经够细了,再往下挖还能挖出新的东西。那段日子她经常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的灯亮着,整个公司就剩她一个人。她改报告、调模型、核数据,一遍不够,再来一遍。有几次改到第十版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慢了,但转念一想慢总比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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