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投资助理
宋朔云在公司干了三个月,从后勤做到了投资助理。这不是谁提拔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前台那摊事本来就不多,他干完了总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小林有时候忙不过来,让他帮忙整理项目资料,他整理得很仔细,按行业、按阶段、按金额,分类清楚,标签工整。秦晚晚看了他整理的资料说了一句“做得不错”,他记住了,后来每次整理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有一天小林请假,秦晚晚要去看一个项目,临时叫上他。他跟着去了,坐在会议室角落里,听秦晚晚跟创始人聊天。他以前在宋氏集团也开过会,坐在主位上,旁边的人围着他。他从来不问问题,别人问什么他答不上来就甩给下面的人。那天他坐在角落里,看秦晚晚怎么问问题。她问的不是那种泛泛的问题,每一个都打在关键处,商业模式、盈利来源、竞争优势、客户留存。创始人答得有些吃力,她等创始人答完了追问一句,创始人又答。
回去的路上秦晚晚开着车,宋朔云坐在副驾驶。秋天了,路两边的树叶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了,铺在路面上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他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那些叶子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落到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一段再落下。他看得出了神,脑子里转的是刚才那个项目,创始人的话,秦晚晚的问题,他在本子上记的那些笔记。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的那一页边角卷起来了,他用手指抚平,抚不平。
秦晚晚问他觉得那个项目怎么样。他想了想,说技术不错,团队也可以,但是市场会不会太小了?秦晚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让他继续说下去。他往前坐了坐,把本子上的笔记翻了翻。说那个产品的应用场景比较窄,只有特定的行业用得到,虽然目前没有竞争对手,但大公司如果切入这个市场,他们的技术壁垒可能不够高。他越说越慢,不确定自己说得对不对,但他想把这些说出来。
秦晚晚听完没有评价他说得对不对。宋朔云不知道她是不想评价还是觉得不值得评价,他握着膝盖上的本子,指节有点发白。
车开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上。他看着自己那双手,以前这双手打过很多字签过很多名,从来没干过什么正经活。现在这双手会整理文件、会记笔记、会在本子上画思维导图。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他看着那双手觉得不是自己的。
绿灯亮了,秦晚晚踩下油门。宋朔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车里除了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忽然开口了。
“我以前真的什么都不懂。”
秦晚晚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那排飞快后退的银杏树,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地从他眼前掠过,金黄色的叶子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懂什么?”秦晚晚问。语气很平,跟问他“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个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懂你。懂你为什么恨我们。”
车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滞了一下。引擎声还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还在,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在。但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看着车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路面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在柏油路面上打转,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他想起以前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他站在宋知暖旁边冲秦晚晚吼的那些话。那时候他是真想护着宋知暖的,他以为暖暖是这个家里最需要保护的人,觉得秦晚晚是来抢走暖暖一切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暖暖做过什么,不知道秦晚晚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不知道他站的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站在错的地方喊着对的口号,觉得自己特别正义。
秦晚晚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被风吹起来飘得很高,高过了车顶,高过了路边的电线杆,飘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
“那些都过去了。”秦晚晚说了这六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刚才问他“懂什么”的时候差不多,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但这六个字落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落在这安静的空气中落在这个秋天的下午,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放在地上不烫,摸上去是温的。他握着那个笔记本把边角卷起来的页抚平又卷起来抚平又卷起来,反反复复做了好几遍,手指在那张纸上来回摩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那些话,也许是刚才那个项目,也许是那些银杏叶,也许是这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太好。好到他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也许以后不会说了。他往前坐了坐,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秦晚晚没有再说话。他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银杏树林,那些树一棵挨着一棵,整整齐齐地排在路两边,像两排站着睡着了的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金子。风一吹那些碎金子就晃动起来,晃得人眼花。他盯着看了很久,那些晃动的光斑让他觉得晕,但没移开眼睛。
车子驶过那片银杏树林上了大路,路两边的树换成了梧桐。叶子还没怎么黄,绿中带黄黄中带绿,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白。他没有再说话,秦晚晚也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路。车不多,开起来很顺畅,不用频繁地踩刹车换挡,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风,车身微微晃一下又稳住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感受着封皮下面那一叠纸的厚度,不厚,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回到公司楼下,秦晚晚停好车拔了钥匙。他下车关上车门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以前关车门总是很用力,砰一声整辆车都震,现在他会轻轻推上。
秦晚晚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闻到一阵淡淡的香味,很轻很轻,像远处飘来的,又像是从回忆深处渗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错觉,又像是真的存在。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还有几簇花,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跟上去,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个一个地跳着,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层,秦晚晚先走出去。他跟在后面,看着她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灯亮着,前台那张小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摆,笔筒按颜色排好了,电话放在固定的位置,桌面擦得很干净。他在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来的每一天,头三个月每一天,从擦桌子倒水接电话收发快递到整理资料看项目学尽调学估值,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秦晚晚心里是什么位置,下属、前同事、宋家的人、还是什么都不是。他也不想去搞清楚,搞清楚又怎样,搞不清楚又怎样,那些都不重要。他只是不想再回到以前那个样子了,不想再什么都不知道,不想再站在错的地方喊着对的口号,不想再以为自己什么都是对的。
(https://www.shubada.com/129351/3663867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