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你在我这儿不好吗
宋朔风的新加坡公司上市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锣鼓喧天的上市,是一家很小的创业板,敲钟那天没有记者围着长枪短炮,没有铺天盖地的新闻通稿,只有他自己和公司几个核心员工站在台下鼓了鼓掌。公司名字叫“长风物流”,市值不大但在新加坡物流行业已经小有名气,东南亚的几条航线都跑得很顺,客户稳定,口碑也不错。
他没有回过京市,也没有联系过任何宋家人。逢年过节也不打电话,宋朔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后来几乎不回了。不是感情变淡了,是觉得没必要了。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再怎么接也有痕迹,不如就那样。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各自走各自的路,谁也不欠谁。他不知道宋朔风的公司在哪栋楼,没有再打听过他哥的消息,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他哥在新加坡活得挺好,这就够了。没必要知道他在哪条街哪栋楼哪一层,没必要知道他早餐吃什么午餐吃什么晚餐吃什么。他知道他活着、活得挺好,这就够了。
宋朔云在京市还守着那个小公司。没有做大,也做不大。市场就这么大,客户就这么几个,他只有这点本事,能把公司维持下去,不让员工失业就不错了。前几年吃过的苦,现在慢慢变成了一种让他站得住的东西。以前被人看不起,现在还是被人看不起,但他不在乎了。
他每个月按时给宋振龙的账户打钱,不多,不涨,不少,不断。一笔固定的数目,准时准点从不耽误。但他从来不去探监。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人,叫一声“爸”,然后沉默,沉默到探视时间结束,站起来走人。他觉得没意思,不如不打这个电话,不如不去,不如把钱寄到,把话咽下。
宋朔云偶尔还会梦到宋家老宅。梦里的房子很大,走廊很长,楼梯很陡,他走啊走走不到头。他喊人,没人应,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很害怕,不是怕鬼,是怕一个人也没有。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但脸上没有泪。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从梦里带出来的。
宋家那栋老宅早就被拆了。光头男把房子推倒,在那块地上重建了一栋新楼,现代风格,玻璃幕墙,跟周围的老建筑格格不入。那棵桂花树被砍了,那些旧砖旧瓦被运走了,不知道运去了哪里。
也许填了地基,也许铺了路,也许碎成了粉末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再也看不见了,那栋房子里住过的那些人,散了。那些人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有的近有的远,有的还能看见有的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时间推着他们往前走,不等任何人,也不问任何人愿不愿意。
秦晚晚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七八张打印纸,每张都写了半页就揉掉了。她面前那张白纸已经空白了快一个小时,光标在屏幕上闪,闪得人心烦,她盯着那行空白,一个字都没敲出来。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得很厉害,但就是不掉。她看了好一会儿,收回目光,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商业计划书”,然后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陆沉舟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的时候,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纸团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晚风资本”四个字,下面没了。他笑了笑,把纸团放回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写不出来?”
秦晚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怎么写。我以前在陆氏写项目报告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费劲过。”
陆沉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因为那是给别人写的,这是给你自己写的。”
秦晚晚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键盘推开,转过身看着他。书房里的灯不太亮,台灯的光圈刚好把两个人笼在里面,光圈边缘是暗的,暗到看不清书架上的书脊。秦晚晚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陆沉舟,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公司。”
她没叫“陆总”,叫的是全名。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正好够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一下。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准备了很久,从商业模式讲到市场前景,从团队架构讲到财务预测,连PPT的框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真要说的时候,那些东西全忘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做投资,专注初创科技公司。我在陆氏那几年看了很多项目,有些很好但陆氏看不上,太小了,利润不够。有些创始人很有想法但找不到钱,我想做那个给他们钱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久到不需要再想,只需要说出来。
陆沉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一个极短促的标点符号。
“你确定?”
秦晚晚看着他。
“确定。”
“你在我这儿不好吗?”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留她还是只是在确认。
秦晚晚想了想。
“好。但不是我想一辈子待的地方。”
陆沉舟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问她你想待的地方是哪里,他知道她说不出来。她不是不知道,是说不出来,那种地方不是一个具体的地址,不是一个公司的名字,不是一个头衔,不是一张名片上的那些字。她说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不是现在她待的地方,所以她要去找,自己去找。
他沉默了片刻。沉默的时候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他把杯子放下,杯底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放得很轻。看着桌上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面“晚风资本”四个字从褶皱里露出来,被他抻平了一些,但折痕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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