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全家福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很低,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栋老房子被拍卖了而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街上的人照常来来往往,谁也不会在意谁的心事。

他想起早上那栋老房子,想起那扇掉漆的门,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那棵探出墙头的桂花树。那些东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推土机一来,什么都没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宋家老宅的旧照。他记不清什么时候拍的了,只记得是冬天,刚下过雪,屋顶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堆着一个雪人,是他堆的,歪歪扭扭的,鼻子插了一根胡萝卜,看着有点可笑。那时候宋知暖还小,穿着红色羽绒服蹲在雪人旁边,比了个耶的手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推到最深处,关上抽屉。

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拍卖结束后的第三天,银行的人来换了锁。

宋朔云接到通知,说新房主给了三天时间搬走遗留的东西,三天后房子就要交接了。他在第三天傍晚去了老宅。带了一个纸箱和一个编织袋,都是家门口小超市买的。纸箱不大,编织袋是那种蛇皮袋,以前装大米或者面粉用的。

他拎着这两样东西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锁已经换了。他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个不认识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像是在拆什么东西。

宋朔云说了来意,工装男人侧身让开,说了一句“快一点,我赶时间”。

他走进去。

客厅里的家具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沙发被推到墙边,茶几翻倒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倒出来,散了一地。墙上那幅他母亲留下来的画不见了,只剩一根钉子还钉在那里,孤零零的。窗帘被拆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挂在轨道上。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半截窗帘像一面投降的旗。

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站了几秒,然后往楼上走。

楼梯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痕迹,凹进去一小块,摸上去光滑得很,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他收回手,继续往上走。宋振龙的书房在三楼,门开着,里面的书架已经空了。那个工装男人拆得快,书架的所有隔板都摞在走廊里,钉子散了一地。宋朔云踩过那些钉子,走进书房,脚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书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痕。抽屉全开着,宋朔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是空的,有几个抽屉里剩下一些杂物——几个回形针,几根橡皮筋,一个断了腿的老花镜,一板过期了的感冒药。他拿起那个老花镜看了看,镜片上全是灰尘,对着灯光照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

他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很沉,木头受潮了,拉起来涩涩的,咯吱咯吱响。里面躺着一本相册,皮面的,棕色,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板。他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全家福。

宋振龙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得体。姜婉茹站在他右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嘴角微微弯着,端庄优雅。宋朔风站在宋振龙左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个子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微微歪着头,笑得很好看。宋朔云站在最边上,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宋知暖蹲在最前面,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双手捧着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上的人都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时间写在照片的右下角,用金色的笔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年份还能看清。那一年他十五岁,宋朔风十九岁,宋知暖十一岁。那一年宋家还风光,宋振龙还没在外面养人,姜婉茹还没养小白脸,宋知暖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秦晚晚还在边境小镇的街头讨生活,养父还活着。

那些年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照片上的人笑着,笑着笑着就散了。散的散,走的走,进去的进去。在异国他乡洗毛巾的洗毛巾,在这个城市开着二手大众跑业务的跑业务,在新加坡的写字楼里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的发呆。

宋朔云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书房。

书架上还有很多空格子,以前摆满了书,有些是他爸看的,有些是他妈看的。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被罚站,就是站在那个书架前面,面对墙,面壁思过。每次罚站的时候宋知暖都会偷偷溜进来,给他递一块糖或者一包零食。有一次递的是一块巧克力,他没接住,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被他爸看见了,罚站又多站了半个小时。

他那时候哪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他以为那些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他抱着相册走出书房,下楼。其他房间他没有进去。他妈的首饰已经拿走了,他哥的东西早就搬走了,暖暖的房间他也不想看。老宅里值钱的东西在拍卖之前就已经被清点过了,该卖的卖了,该抵债的抵债。剩下的这些破破烂烂的家具和杂物,新房主也不稀罕,过两天就会有人来全部拉走,该扔的扔,该烧的烧。

他拎着纸箱和编织袋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空荡荡的,墙上的钉子还钉在那里。拆了一半的窗帘挂在轨道上,风一吹就飘起来。厨房的门关着,不知道里面还剩什么。楼梯扶手上有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痕迹,以后会随着这栋房子一起被拆掉。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从窗户缝里探进来,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他把那本相册放进纸箱里,把纸箱夹在腋下,编织袋拎在手里,走出门。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钥匙举起来看了一眼。银色的,跟其他钥匙没什么区别,但这一把他用了快三十年。他把它塞进门缝里,推到最深处,直到手指够不到了才收回来。

门没关。留着给那个工装男人关。他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人脸。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黑黢黢的,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他从树下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对面那家小卖部的灯亮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马路都能听见。他站了一会儿,等红灯变绿,走过去,穿过马路,继续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已经看不见了,老槐树还看得见,树冠高出周围的屋顶,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人。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

纸箱夹在腋下有点硌,他换了个姿势,把纸箱抱在胸前。相册在纸箱里,他感觉得到它的重量,不重,但抱久了胳膊会酸。他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休息。

到了公寓楼下,他站在门口,摸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一闪一闪。他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重。

进了门,他没有开灯,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编织袋扔在墙角。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池里,没有洗。

回到客厅,他打开纸箱,把那本相册拿出来。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看着那张全家福。

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他借着那点光看那张照片,看不太清,但他知道每个人在什么位置,知道每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知道谁在笑,谁笑得最好看。

他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没有一盏灯在等他,他也不需要等任何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

拿起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照片,没有字,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一会儿,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翻了几个身,调整了好几次姿势,终于不翻了,安静了。但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他盯着那条蛇,盯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翻了第二次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翻了,也不动了。过了很久,呼吸终于慢了下来,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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