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潮湿的甜味
宋朔云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感觉它比看起来更沉。
“房子的事,也谈好了。”姜婉茹的声音很平,“城东那套,归我。还有一笔现金,不多,够我生活一阵子。其他的,我不要了。”
宋朔云看着她,看着她那件黑色的风衣,看着她盘起来的头发,看着她脸上那层淡淡的妆容。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要去哪儿,想说你还回不回来,想说你就这样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了回去。
“你保重。”他说。
姜婉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很快就灭了。
“你也是。”
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往外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客厅滚到玄关,从玄关滚到门口。她拉开门,阳光涌进来,刺眼得很。她眯起眼睛,把行李箱拎过门槛,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整个过程没有回头。
宋朔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
姜婉茹站在院子外面,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备箱已经打开了,司机正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她站在车旁边,背对着他,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深色裙子。
宋朔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司机放好行李箱,关上后备箱,拉开后车门。姜婉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宋朔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得乱飞,他没动。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攥皱的牛皮纸袋,慢慢展开,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离婚协议,一式三份。宋振龙的名字已经签了,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签合同时那种龙飞凤舞的签名完全不一样。姜婉茹的名字签在下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财产分割的条款写了好几页,他懒得看,只扫了一眼最后的数字。房子在城东,一百二十平,市场价大概四五百万。现金三百万,分三年付清。
他把文件塞回纸袋里,关上门,走回客厅。
茶几上那碗粥还在,已经完全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干净,把碗放进碗柜。
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以前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他妈会摘一些做桂花糕。他爸不爱吃甜的,但每次都会尝一块,说“还行”,那就是很好吃的意思了。
今年花还会开,但不会有人摘了,也不会有人做了,更不会有人尝了。
宋朔云从厨房出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来,打开,把那些文件又看了一遍。
离婚协议最后一页,有几行手写的补充条款,是姜婉茹的字迹。
“双方自愿离婚,无任何争议。宋振龙在服刑期间,姜婉茹不承担任何探视义务。宋振龙出狱后,双方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宋朔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文件装回纸袋里,站起来,走上楼,走进宋振龙的书房。书房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一堆没处理完的文件,烟灰缸里还有没倒掉的烟头,窗户关着,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他拉开抽屉,把牛皮纸袋放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他走出书房,关上门,下楼。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他妈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的样子,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样子,出租车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的样子。
还有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旁边,跟他爸书房里那道裂缝一样。
宋家老宅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妈走了,他爸进去了,他哥在新加坡,暖暖不知道在东南亚的哪个角落。这栋房子里住过五个人,后来变成四个,变成三个,变成两个,现在变成他一个。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闻起来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躺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这个家,从今天起,彻底散了。
……
姜婉茹去的那个南方小城,叫梅城。
她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挑中这个地方。不远不近,从京市坐高铁四个半小时,不算太远,但也足够远了。远到不会在路上碰见熟人,远到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谁。
梅城不大,依山傍水,空气里常年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像是有什么花一直在开。她用离婚分到的那笔钱在城东买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七十来平,跟她以前住的宋家老宅没法比,但一个人住足够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楼下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树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
搬进来那天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首饰盒放在梳妆台上,把护肤品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站了很久。
刚来的那几天,她每天都会出门走走。
菜市场在两条街外,走过去十分钟。她以前从来没自己买过菜,在宋家的时候有佣人,后来搬出来住酒店也都是叫餐。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愣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进去。
她在菜市场里转了两圈,不知道买什么,最后在门口摊位上买了几个苹果,拎着回去了。苹果很甜,她吃了两个,剩下的放在茶几上,过了几天忘了吃,烂了,扔掉。
她开始试着联系以前那些朋友。
不是那些太太圈的朋友,是更早以前的,还没嫁到宋家之前认识的那些人。她翻出手机里存了很久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打过去。有的关机,有的空号,有的通了没人接。好不容易有一个接了的,那边听了她的声音,沉默了几秒,说“你打错了”,然后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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