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还撑得住
宋朔云第一次去探监,是判决下来后的第十天。
他提前一天在网上查了探监需要的手续,身份证、判决书、亲属关系证明,一样一样地准备好,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穿在外面。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他坐地铁,换了两条线,又转了一趟公交,折腾了一个半小时才到。监狱在城郊,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一条笔直的马路通到大门口,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这个季节什么都没有,只有土。
大门口站着两个武警,背着枪,面无表情。宋朔云走过去,说了来意,其中一个武警指了指旁边的接待室,让他先去登记。接待室里有个四十多岁的女警,戴着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宋朔云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她一样一样地核对,核对完了把身份证还给他,判决书和亲属关系证明收走了。
“探视时间三十分钟,不要传递任何物品,不要使用手机,不要说与探视无关的话。”女警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了无数遍的通知,“进去之后听指挥,让坐下就坐下,让起来就起来。”
宋朔云点了点头。
他跟着一个年轻的狱警穿过两道铁门,走进一栋灰色的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地板是灰的,整个空间像一张没洗出来的黑白照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敲在耳膜上,不重,但很清楚。
探视室不大,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玻璃是透明的,但很厚,上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哪个探视者留下的。玻璃这边是一排椅子,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固定在地上,搬不动。玻璃那边也是一排椅子,一样的白色塑料椅,一样的固定在地上。
宋朔云在椅子上坐下,把双手放在面前的台面上。台面是不锈钢的,凉凉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他看着玻璃那边那扇铁门,等着。
等了大概五分钟,铁门开了。
宋振龙被一个狱警带进来,在玻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狱警退出去,铁门关上了。
宋朔云看着父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振龙瘦了很多,不是一点一点瘦的那种,是那种一下子垮下去的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棉服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领口那串数字还在,但穿在他身上比上次在法庭上看起来更大了,空荡荡的,像一件挂在不合适衣架上的衣服。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花白,是大片大片的白,从发根一直白到发梢,只有后脑勺和鬓角还剩几缕黑的,夹在白头发里,像雪地里插着几根枯树枝。眼袋耷拉着,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下面,法令纹更深了,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脸上划了两道。
父子俩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宋振龙先移开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那双手也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宋朔云看见了。
他拿起台面上的话筒,话筒连着一根黑色的线,线不长,刚好够从台面拉到耳边。宋振龙也拿起了话筒。
“爸。”宋朔云叫了一声。
宋振龙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宋朔云以前叫他爸,每天叫,吃饭叫,出门叫,回家了也叫,叫得随随便便,像呼吸一样自然。后来不叫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的,可能是宋家开始乱的时候,可能是他妈妈搬走的时候,可能是他被关在房间里喝得烂醉的那些日子里。
“嗯。”宋振龙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宋朔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里面还好吗,想说饭菜合不合胃口,想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有什么需要的吗?”他问。
宋振龙摇了摇头。
“里面什么都有。”
沉默。两个人都不说话,话筒里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运转。宋朔云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不太均匀,像是刚走完一段很长的路。
“你哥呢?”宋振龙忽然问。
宋朔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在新加坡。”
宋振龙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垂下去,看着台面上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他把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握在一起,像是想止住那些抖,但止不住。
“你让他来看看我。”宋振龙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宋朔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想说宋朔风不会来的,他连电话都不接,连消息都不回,他连宋家老宅被拍卖的那天都没出现。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我会转告他。”宋朔云说。
宋振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很多,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珠的颜色也变得暗淡,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玻璃。他看着宋朔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嗯。”
又沉默了。
墙上的时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宋朔云看了一眼,还有十五分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想问的问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那些话太重了,隔着这道玻璃墙说不出来。
“你公司怎么样了?”宋振龙忽然问。
宋朔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在他的记忆里,宋振龙从来不关心他做的事,他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是要挨骂的,中间那些过程,宋振龙从来不过问。
“还行。”宋朔云说,“业务在慢慢恢复,上个月已经开始盈利了,虽然不多,但够维持。”
宋振龙点了点头,又沉默了。
“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宋朔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撑得住。”
宋振龙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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