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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还想跟着您


法官念了很长一段话,罪名列了一长串,故意杀人、非法拘禁、行贿、洗钱、组织犯罪……每一个罪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沈鸿远身上,一块,又一块。

“被告人沈鸿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沈鸿远站在那里,听完判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有上诉,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被法警带走了。

顾清野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穿着灰色囚服的背影慢慢走远,心里空落落的。他以为这一刻他会高兴,会松一口气,会觉得自己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太久的累。

秦晚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可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暖和了一点。

沈鸿远是在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自杀的。

狱警发现他的时候,他躺在牢房的地板上,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被褥被染成了暗红色。他用的是牙刷柄磨成的刀片,不知道磨了多久,磨得很锋利。

床头放着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清野,对不起。替我照顾她的墓。”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狱警把信交给顾清野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去了沈鸿远的墓前。墓地很偏,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周围没什么人家,只有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野草沙沙响。墓碑是新的,黑色的,上面刻着沈鸿远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顾清野站在墓前,把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墓碑前。

“我查过了,你儿子确实死了。三岁,脑炎,不是病死,是耽误了治疗。”他顿了顿,“你当时在跑生意,没赶回去。”

风吹过来,把菊花的花瓣吹动了几片。

“你恨自己,所以你看到我的时候,想起他。”顾清野的声音很轻,“你对我好,是想弥补他。”

他蹲下来,把墓碑前那几片枯叶捡掉。

“叔,我不恨你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陈虎的减刑申请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了。他从十五年减到八年,加上之前羁押的时间,还要在里面待五年多。

陆沉舟答应他的五千万,一分不少地打到了他指定的账户。钱分两次,第一次在他出庭作证之后,第二次在判决下来之后。

老宙被无罪释放的那天,顾清野去接他。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嘴角那道疤还很明显。

他看见顾清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涩意。

“顾少,麻烦您了。”

顾清野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

“周叔,以后跟我干吧。”

老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驶出看守所的大门,汇入车流。

窗外,天很蓝,阳光刺眼得很。顾清野眯起眼睛,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马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鸿远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什么都懂了,可那条走廊已经不见了。

……

阿勇在医院躺了整整四十天。

顾清野每天都会去,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有时候晚上去。去的次数多了,护士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说“又来啦”,他点点头,直接往走廊尽头的病房走。

阿勇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一层暖金色的光。顾清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阿勇正靠在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电视从新闻换到综艺,又从综艺换到电视剧,一个台停不了几秒。

“无聊?”顾清野在床边坐下。

阿勇把遥控器放下,点了点头。他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可精神看起来还行。脸上那道被枪托砸出来的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像一条细小的蜈蚣。

顾清野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阿勇爱吃的芒果糯米饭,从城东那家老店买的,开车要四十分钟。阿勇看了一眼,没动。

“顾总,您别老给我买东西了。”

“吃你的。”顾清野把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阿勇用右手把盒子打开,拿起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又挖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顾清野看着他吃,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些飘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阿勇吃到一半,停下来,把勺子放在盒子里。

“顾总,医生今天来过了。”

顾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说?”

阿勇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石膏是白色的,很干净,上面没有涂鸦没有签名,干干净净的,像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算不上笑。

“他说左臂的神经损伤了,恢复的可能性不大。以后可能使不上力,提不了重东西,精细的动作也做不了。”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顾清野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不影响正常生活。”阿勇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吃饭、穿衣、走路,都没问题。就是不能再打架了。”

他笑了笑,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可那笑容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勇。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他看着那些鸟,看了很久。

“阿勇。”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给你一笔钱,你回缅甸去,买块地,盖栋房子,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阿勇没有说话。

顾清野转过身,看着他。阿勇坐在床上,那只打着石膏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勺子还捏在手里,芒果糯米饭已经凉了,糯米硬了,芒果的颜色也变得暗淡。

“你跟着我十几年,该拿的没拿过,该歇的没歇过。”顾清野的声音很低,“这次你把命都差点搭进去,够了。”

阿勇把勺子放在盒子里,看着顾清野。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很普通,可那双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没办法忽视的光。

“顾总,我还想跟着您。”

顾清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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