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别冲动


御霄仙宗此行赴镇北寺的亲传,拢共不过二十余人。除却掌门与四尊座下弟子,余下皆是各脉长老、真人的徒子徒孙,皆是勉强凑够资质、拼拼凑凑才成行。

临行那日,天光未亮,山门前已聚了一群人。泠汐到的时候,师无烬正在清点人数,宁禾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不知是什么。

那晚的事,泠汐记不太清了。

只有几个画面残留在意识深处,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捞不起来,又散不掉。他箍着她腰身的胳膊,力道不重,却怎么也挣不开。皮肤相贴,分开时带着一点黏腻的牵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炙热的。暧昧的。还有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时,鼻尖蹭到的那缕冷松香。

泠汐目光不经意扫过山门。石阶尽头空空荡荡,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笑了一下。

想什么呢。

“人都齐了?”夙忱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点了一遍,点点头,“走吧。”

众人鱼贯而出。泠汐走在最后面,刚迈出山门,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她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小汐。”

她顿住。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转过身。

沈靖清站在山门里面,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有些模糊。

他很少来送行。

她出门这么多次,他一次都没来过。

泠汐看着他,没说话。

沈靖清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片刻,他往前走了一步,日光落在他肩上,把他袖口的一点褶皱照得很清楚。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

泠汐低头。

是一枚护身戒指,拇指大小,通体温润,内里隐有灵光流转。

她认得这个,压制梦魇的法器。

“带着。”他的声音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

泠汐攥着那枚戒指,指尖微微收紧。

她想说“不用”,想说“我不需要”,想把它塞回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动。

沈靖清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遇事别逞强。”

顿了顿,“有事传讯回来。”

泠汐抬起头。他站在日光里,月白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她忽然觉得,这些话他想了很久。

只是不会说。

她低下头,把戒指戴上,没有抗拒。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靖清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道轮廓勾得很淡。

“那晚的事——”他开口。

泠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着他说下去。

风从山门那边灌过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算了。”他移开目光,转身要走。

泠汐的手攥紧了。

那枚戒指硌在掌心,有点疼。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也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他会继续什么都不说,她会继续什么都不问,然后一切回到原样。

“师尊。”

她的声音不大,但山门前的风忽然停了。

沈靖清的脚步顿住。他没有转身,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那晚为什么来?问他为什么送这枚戒指?问他那些年到底有没有在乎过?

她想问得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石像。

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

“……早点回来。”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慢到她能看清他每一步的起落,慢到她觉得他随时会停下来。

他走进山门,走进阴影里,走进了她看不清的地方。

泠汐低下头,看着手上那枚戒指。日光落在上面,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摸了摸,很滑,很暖。

夙忱在前面等她,什么都没问。

泠汐跟上去,走出去好几步,才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烫。不是委屈,是纠结与矛盾。

镇北寺门口熙熙攘攘,聚集了各派弟子。

夙忱从报到处回来,把统一领来的衣裳吩咐弟子发下去,站到泠汐身边。

他压低声音:“这次的主讲人是玄苦大师和他几个弟子。其余的高僧都在不对外开放的禅院中清修,有点棘手。”

泠汐的神情凝重下来。

玄苦大师修为深厚,脾气也古怪,想近他的身不容易,给他下咒从嘴里套话更不容易。她在心里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没找到什么破绽。

夙忱叹了口气:“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吧。实在不行就动用本源之力,总会有办法的。”

泠汐点点头。

本源之力是他们的底牌,也是他们最不能见光的东西。一旦用了,后续的麻烦比现在大得多。

只是有些事,总得走到那一步才知道。

“要我说啊,这绛雪真人,也就给仙门做了这么点贡献。”一个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刚好能飘进耳朵,“你瞧那清魇丹,确实好用,我这些年全靠它压着心魔。可除了这个呢?她还会什么?”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谁说不是呢。一辈子窝在宗门里炼丹写方子,也没见她出去斩妖除魔过几次。旁的真人哪个不是一身战功,她倒好,成天吃干饭,也不知道这真人名头怎么混来的。”

“还不是靠她和玄清仙尊的那点关系?听说当年玄清仙尊和她走得近,谁知道怎么回事……”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人都死了。”

第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窃笑:“说起来,她死得也是真潦草。别人殉道都是轰轰烈烈,她倒好,一念墟入口一炸,人跟着就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就剩几块碎布片子。从没见过哪家英雄是这么落幕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好歹是有点用处。”第二个声音接地自然,“那会儿要不是她挡着,几个掌门都出不来了。死就死吧,也算是给仙门做了点贡献。总比一辈子吃干饭强,你说是不是?”

“那倒是。”第一个声音深以为然,“不过话说回来,玄清仙尊那会儿才是真高义。一念墟都快塌了,他还能稳住大局,先救那几个掌门出来。换一般人,早慌了。这才是仙门领袖的担当,不像有些人……”

话没说完,笑声先溢了出来。

泠汐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一层冷沉的愠怒裹住。

这话无关旁人,字字戳的是她心底雪澈惨死的旧疤,每一句都在为沈靖清的绝情正名,每一声都在凌迟她的执念。

她缓缓转头,目光冷冽地扫向声源处,赤羽正与一名男修并肩走来,并非刻意针对,只是恰巧路过,随口附和了两句,连眼神都没往她这边落。

夙忱心头一紧,拉住她的手,轻拍着安抚,压着声:“别冲动,他不是冲你来的,我们有要事在身,算账不急这一时,你先——”

“我想到办法了。”泠汐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眸底却翻涌着死寂的算计与戾气。

她抬脚,一步步朝着二人走去,步履缓慢,周身的寒气却逼得周遭空气都发紧。走到近前,她甚至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刺骨的冷。

下一秒,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她抬腿蓄力,一脚狠狠踹在那名嚼舌根的男修胸腹,力道悍然,直接将人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青石墙上,闷哼一声便昏死过去。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声响尽数掐灭。

赤羽瞳孔骤缩:“泠汐你——!”

话没说完,手腕已被泠汐死死钳住。她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不容他半分挣扎,反手扣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拖至一旁的青石水缸边。

不等赤羽挣扎呼救,泠汐按着他的后脑,猛地将他整张脸按进冰凉的缸水中,不留一丝喘息缝隙。

水面剧烈翻腾,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赤羽手脚疯狂蹬踹,身体拼命扭动挣扎,可肩上的力道如同铁铸,纹丝不动。泠汐就站在缸边,身姿挺直,面色冷寂无波,没有怒目圆睁,没有厉声呵斥,唯有眼底沉得发黑的杀意。

她此刻是真的起了溺死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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