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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不必了


张亨站在台阶上,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眼底只剩下那张越走越近的脸,清癯、平和,甚至在暮色里还带着点温和。

他曾在应天奉天殿外的大朝会上,远远地、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见过这张脸。

那时太子身着衮服,端立御阶之下,百官俯首,山呼千岁。

他张亨不过排在殿外班次极远的地方,可那张脸,他记得。

做官做到他这一步,该记的脸,一张都不敢忘。

张亨的嘴唇开始抖,先是嘴角,再是整张嘴,最后连带着下巴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可那满身官威却像被扎了个口子,呼啦啦泄了干净。

“大人?”身后一个贴身的差役觉出不对,小声唤了一句。

张亨没有应,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说不出一个字。

而远处那些围观的百姓还在看。

他们只当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子,当众挑衅府尊,怕是要倒大霉。

有人摇着头,低声跟身旁人说:“这男的要完咯,得罪府尊,轻则一顿板子,重了,怕是要下大狱。”

“是啊,好端端地非要去捋虎须,活腻了。”

可他们看见府尊大人的脸色,却觉出不对劲来。

那脸上没有怒色,青白一片,像是见了鬼。

人群外围的乞丐堆里,几个老翁也正瞪大了眼睛。

他们见过这个人,就是他派人找到他们,又给钱,又用马车送到这里。

就在围观的百姓们都觉得,这男子要完犊子的时候,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事情发生了。

石阶之上,高高伫立的苏州知府张亨,猛地双腿一软。

噗通!

一声重响!

堂堂正四品苏州知府,毫无半点矜持、半点体面,连滚带爬跌下数层青石台阶,狼狈不堪地扑倒在地。

两侧围观百姓瞬间死寂,人人瞪大眼睛,嘴巴大张,满脸难以置信。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场鸦雀无声!

方才不可一世的知府大人,居然……给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跪了……这人是什么来头……

就连街心的上百老弱乞丐,也彻底呆住,一个个睁着浑浊、懵懂的眼睛,怔怔看着跪地的府尊,心神巨震。

张亨伏在地上,头颅死死贴住冰冷青石,身躯止不住发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高声叩拜:“臣!张亨!参见太子殿下!”

“臣有罪!臣肉眼凡胎,不识龙驾!不知殿下微服临苏,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这一声高呼,如同惊雷炸响……轰隆隆……张亨身后,身旁的衙役,书吏,随从所有人都感觉耳朵蒙蒙的。

太子殿下……

没有人再有半分迟疑,哗啦啦一片跪倒,密密麻麻尽数伏在石阶、长街之上,层层叠叠,叩首不止。

“参见太子殿下!!”

远处围观百姓原本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呢,可却见到那些吃官饭的人,都给跪了,还齐声喊了太子殿下,这才算搞清楚,弄明白,来的是谁?

“他们说是太子。”

“是咱们洪武天子的儿子呀……”

“快,快,快,你赶紧回去,把咱家小姐叫出来,万一,太子殿下看中了……”

“你也回家,让我儿子出来,瞧一瞧太子长什么模样,科考的时候,定是会下笔如神呀。”

……………………

看热闹的百姓们此时都是亢奋的,原本,他们就喜欢看热闹,不然,不会冒着被官府的衙役一锅端的风险前来。

好家伙,现在热闹更大了。

当朝储君!

应天龙阙的太子殿下,成为了他们今日看的热闹中的主角……

街心风静,万籁俱寂。

朱标缓步上前,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张亨。

他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声音温和,却带着储君无上权威:“你见过我?”

张亨头颅死死抵着地面,冷汗浸透重衣,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语,慌忙颤声回禀:“臣、臣年年入京述职,曾远远瞻仰殿下圣容,铭刻于心,永世不敢忘……”

他急着想要辩解、想要叙说恭敬、想要博取一丝宽恕。

“不必说了。”

朱标淡淡开口,轻轻一句,直接截断他所有说辞。

张亨话音骤停,心瞬间沉到谷底,谁能想到!

高高在上、稳居应天龙宫的太子殿下,竟然会悄无声息、微服潜行,来到江南苏州!

电光火石之间,今日书吏那句被他厉声否决的话,猛地冲进脑海,“大人,此事会不会和苏州养济院有关?”

看到太子殿下,张亨瞬间通透了!

全通透了!

可笑自己还坐在府衙之内,臆造谋逆大案、妄想擒贼立功、博取前程,殊不知,自己所有揣测、所有猜忌、所有自以为的惊天阴谋,全是太子亲自布下的考题……

“这些老弱、孤童,在你苏州府衙门前静坐一日。”

“当今天子设养济院,赡养天下无依之人。”

“苏州富甲江南,钱粮充盈,为何整日无人收容、无人安置、无人过问?”

问话轻柔,却压得张亨喘不过气。

一旁,三名护卫之中,身形魁梧、气场霸道的秦王朱樉立在一侧,双目冷厉,面色不善,死死盯着跪地的张亨。

张亨心脏狂跳,慌忙慌乱辩解,语无伦次:“臣……臣先前、一时糊涂!一时未曾想透其中关节!”

“臣只当是有人暗中串联流民、蓄意生事,妄图搅乱苏州吏治、构陷地方……”

“臣愚昧!臣昏聩!此刻臣已然醒悟!臣即刻调拨人手、腾空养济院、全数收纳这些孤老幼童,即刻整改、即刻补过!”

“求殿下恕罪!”

他疯狂磕头,尘土沾面,狼狈不堪,只求一丝改过之机。

可朱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怜悯。

“不必了。”

短短三字,彻底断绝他所有希望。

“苏州养济院,样板作假、虚应公事、漠视民苦,你主政苏州,难辞其咎。”

“这官,你不必当了。”

朱标声音沉稳,落子定音:

“即刻脱去官服,卸下印绶。”

“自行赶赴应天,去锦衣卫诏狱,听候天子发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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