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算盘声响到天黑
太阳从前厅的窗户一寸一寸往西挪。
林玉莲的算盘从午后拨到了傍晚。
珠子碰珠子的脆响混着找零的声音,中间夹着纸袋沙沙、铁勺碰锅沿、街坊大妈的北京话。
“虾皮还有吗?给我来一两。”
“有。八毛。”
“海带干片怎么泡?”
“冷水泡半个时辰,切丝凉拌或者炖汤都行。”
林玉莲一边报价一边称重,手腕翻飞。算盘在她指下噼啪作响,每一笔进出在脑子里过一遍,落在账簿上就是一行铅笔字。
陈安蹲在柜台角落的小板凳上。他面前堆了一摞牛皮纸袋,叠好的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有客人走到柜台前面,他就站起来,把纸袋递到妈妈手边,然后坐回去继续叠下一只。
一个戴毡帽的老头在柜台前站了半天,盯着价目牌上“古法药熏干鲍”看了三遍。
“这干鲍……真是时价?”
“真是。”
林玉莲把干鲍从货架上取下一只,搁在柜台面上让他看。
“德成行南洋专柜同款。”
老头拿起来翻了翻,凑近闻了闻。琥珀色的鲍面干透了,边缘齐整,淡淡的药香钻进鼻子。
“多少钱?”
林玉莲报了价。
老头的手在兜里捏了捏,犹豫了三秒。松开了。
“我回去跟老伴商量商量。”
“好。明天还有。”
老头走了。林玉莲把干鲍放回货架。她看了一眼干鲍那格,还剩三只。
后院传来陈大炮的声音。
“锅里水换了。最后一批鱼丸下了。”
“还有多少?”
“七斤。卖完今天就收。”
林玉莲拨了两下算盘。
鱼丸从早上到现在,卖了四十二斤出头。比她定的每日目标多了十二斤。
“爸,鱼丸够不够明天的量?”
陈大炮从后院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湿了一大片,额头上有汗。
“今晚再打一批。明天现做现卖。”
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挤进门来,攥着两块钱,喘着气。
“还有鱼丸吗?我家那口子中午尝了一颗,催我跑了三条胡同来买。”
“有。您稍等。”林玉莲弯腰从柜台下面够秤。
陈安从板凳上站起来。他手里攥着一只纸袋,踮脚递到大姐眼前。
大姐低头看见了这个小人儿。
一米不到的个头,穿着白色小马褂,脸蛋上蹭了一道面粉印子,仰着脑袋把纸袋往她手里塞。
“哎哟。”大姐乐了。“这小掌柜多大了?”
“两岁。”林玉莲称着鱼丸,嘴角弯了一下。
“两岁就站柜台了。了不得。”
大姐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
“回头我跟街坊说,你们家连小掌柜都有了,人家百年老字号就是不一样。”
大姐付了钱,拎着鱼丸出了门。
柜台另一头传来陈宁的声音。
“妈妈!好吃!”
林玉莲扭头一看。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板凳上跑到了冷鲜区的木架旁边,手里攥着一颗鱼丸,啃了一半,嘴角全是油光。
“陈宁!”
林玉莲绕过柜台走过去,一把把她拎起来。
“那是卖的货,不是给你吃的。”
陈宁攥着剩下半颗鱼丸不撒手,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要哭。
“让她吃。”
陈大炮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自家做的东西自家孩子都不吃,谁信。”
林玉莲抱着陈宁站在冷鲜区前面。
小丫头听见爷爷的话,嘴巴立刻收了,把剩下半颗鱼丸塞进嘴里,嚼得满脸幸福。
陈安从板凳上看过来,目光落在妹妹嘴里的鱼丸上。他没动,低下头继续叠纸袋。
“哥也吃。”陈宁嚼着鱼丸含含糊糊指了指冷鲜区。
陈安摇头。“卖的。”
林玉莲看了他一眼,从陈大炮刚端出来的盆里摸了一颗煮好的,递到他手里。
“吃。妈妈给你的。有热的要吃热的。”
陈安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松了。
日头偏到了西墙上。
前厅的光线暗下来,门口挂的红灯笼该点了。最后几个客人三三两两出了门,马婶的嗓门也从外面收了回来。
“行了行了,今天卖完了!明天请早!”
马婶从门口走进来,蓝布围裙的带子松了,她一边系一边往柜台这边凑。
“林同志,今天生意咋样?我看门口那队排了一下午没断过。”
林玉莲把门板合上一扇。
“还行。马婶喝口水歇歇。”
“我不累。”马婶往石墩上一坐,接过方美珍端来的搪瓷缸,灌了两口。
“我跟你说,今天来买鱼丸那些人,好几个是从鼓楼那边绕过来的。口碑传出去了。”
林玉莲把第二扇门板合上。铁闩推上去,脆响一声。
前厅安静了下来。
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算盘上的珠子还停在最后一笔的位置。她把珠子归零,翻开账簿,从第一行往下核。
鱼丸。干鲍。海带干片。虾皮。预制菜样品。一笔一笔过去,铅笔在数字旁边打勾。
陈大炮从后院走出来,围裙摘了,搪瓷缸端在手里。他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林玉莲核账。
“算完了?”
“快了。”
铅笔在最后一行停了。林玉莲把笔放下来。她打开柜台底下的钱箱,把里面的票子和硬币一叠一叠数过去。数了一遍,手指翻了翻,又数了一遍。
她抬头看陈大炮。
“爸,开张第一天,刨去成本。”
她的声音平稳,但尾巴带了一丝颤。
“够把冰厂半年的冰钱付清。”
陈大炮喝了一口水,嘴角扯了一下。搪瓷缸搁在窗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一天。”
“第一天。”
后院里陈宁的笑声传过来。她在追老莫的帆布挎包带子,脚步啪啪响。老莫站着没动,任由小丫头拽着挎包带子转圈。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门楣上,“恒丰祥”三个字的金漆边被灯光映得泛着暖色。胡同里安静下来了,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响。
林玉莲合上钱箱,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夹在耳后,她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在本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
冰厂的合同签了半年。李厂长昨天第一车冰准时到了,品质过关。但那只是个开始。
鱼丸卖得越多,冰的消耗越大。
今天四十二斤鱼丸,明天要是六十斤呢?后天要是一百斤呢?一家冰厂的产能,撑得住恒丰祥的膨胀速度吗?
她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在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备选冰源,再找一家。
账簿合上了。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丝,落在榆木柜台面上,顺着木纹的方向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陈大炮把搪瓷缸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水。
“明天。”
“明天。”林玉莲把账簿收进柜台底下的暗格里。
门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翻了一片下来,打在窗棂上。胡同深处,一辆板车的轱辘声从远处碾过来,又远了。
恒丰祥京城分号的第二天,在算盘归零的那一声脆响里收了尾。
但三条胡同外的德顺号后院里,吴德全坐在藤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搁在桌面上没碰过。
他的拇指在茶杯把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块“德顺号”老匾上。
三十年了,第一回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抢走了一整条胡同的客人,用的还只是一颗鱼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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