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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排骨浓汤镇场,铁账算清侨资


清晨的陈家院子,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塞满。

灶房里,大号生铁锅顶着厚重的木头锅盖,发出咕嘟作响的沸腾声。

白萝卜早就吸足了骨髓的油脂,变成软糯透明的颜色。

底下的排骨炖得脱了骨,汤水滚出乳白色的浓郁胶质。

陈大炮坐在灶台边,左手单臂搂着正骑在枣木小马上的陈安。

右手捏着一把细长的国宴剔骨刀,顺着一块挂霜的猪里脊飞快走刃。

刀锋擦过肉纹,薄如细雪的肉泥刮了下来。

陈安咯咯笑着,张开长了两颗牙的小嘴。

“啊。”

“嘴倒张得快。”

陈大炮把肉泥抹进孙子嘴里,手背在他肉乎乎的下巴上蹭了两下。

“嚼。你爷做的肉,吞急了也得挨训。”

陈安鼓着腮帮子,木马被他蹬得前后直晃。

院子里的青石桌旁,林玉莲抱着三本沉甸甸的红皮厚账册,腰杆挺得笔直。

铅笔夹在耳后。

她的眼睛盯着石板,嘴里飞快默诵着几个关键日期的款项进出。

陈大炮喂完最后一口肉泥,随手把剔骨刀夺在案板上。

“底气虚了?”

“没虚。”

林玉莲抬起账本,在封皮上拍了两下。

“账对得上。我怕算盘走错一颗珠子,给人留口子。”

“知道怕,才能把账管稳。”

陈大炮揭开锅盖,热气涌上灶台。他舀起一勺汤,吹散热气,尝了口咸淡。

“今天你唱大轴,我端盘子。”

“他们冲着五十万来的。”

“让他们查。”

陈大炮往锅里添了一勺盐。

“账是你一笔记的,冷库是大家一块砖一块砖盖的。谁想挑刺,先跨过老子的锅。”

林玉莲把账册抱紧,又松开手臂。

“爸,我来守账。”

“这才像掌柜。”

山坡下传来摩托声。

林玉莲俯身抱起陈安,将孩子放进侧屋门边的竹摇篮。枣木汤勺塞到他手里,她回身铺开账册。

“人到了。”

陈大炮关小灶火。

“开门迎客。”

三里外,海防深水码头。

海浪撞在水泥防波堤上,卷出大片白沫。

省侨办王副处长刚踏上石板,皮鞋便压住一层青苔。他身子前倾,双手撑住栏杆,这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点,掏出手帕擦了两遍。

陈锡堂拄着手杖最后下船,脸色肃然。

手杖敲在石板上,他站稳脚步,先看了看码头吊机,又望向远处刚建起来的冷库。

陈建锋拍了拍那辆翻新的长江750边三轮摩托,引擎轰鸣,排气管冒出青烟。

“各位领导,上车吧。海岛路不平,多包涵。”

王副处长看着掉漆的边斗。

“省里拨下五十万港币,你们连辆接待车都舍不得配?”

陈建锋扶住车把。

“钱全花在机器和管线上。接待车跑得再亮,也冻不住一条鱼。”

陈锡堂用手杖点了点地面。

“陈同志这话在理。钱砸进厂里,才算办事。”

王副处长拉开边斗小门。

“陈老先生倒替他们省。”

“我替账说话。”

陈锡堂坐上后座,将手杖横在膝前。

王副处长与秘书挤进边斗。秘书侧着腿,公文包抵在胸前,车轮刚滚过第一处石坑,他的牙便磕了一下。

他扶紧边斗,目光落在陈建锋背上。

“陈同志,听说这两天海水倒灌,你们互助社包下的海带苗全死了?”

陈建锋稳握住车把。

“海水涨退,岛上人天天见。苗活多少,退潮后下水数。”

“我听到的消息可比这严重。”

“那就请传消息的人亲自下水。”

秘书扶了扶金丝眼镜,闭上嘴。

出发前,对方在电话里说得清楚,东岸苗区已经被石灰浆烧烂。原料一断,冷库便成了耗电的空壳。

今天他要把陈家这帮泥腿子的底裤全扒下来。

摩托停在陈家院门口。

陈建锋熄火。

“到了。”

一行人跨进院子。

林玉莲在青石桌上摆开一把锃亮的铁皮算盘。

三本账册一字排开,旁边是厚厚的结汇单。

王副处长接过秘书递来的皮包,重放到桌上。

陈建锋端来热茶。

王副处长用手背将茶杯推到一旁。

“闲话省了。”

他拉开板凳坐下,解开皮包铜扣。

“五十万港币不是小数目,省里盯得很紧。今天直接查流水,看物料。”

林玉莲将算盘拨回原位。

“王副处长想从哪一笔开始?”

“先查投资款。”

王副处长翻开记录本。

“查出一分钱去向含糊,我就把停验意见写进报告。基地这块牌子,也得先摘下来。”

林玉莲抬眼。

“账册在这里,结汇单也在。王副处长按规矩查,我按数字答。”

“口气挺硬。”

“账硬,掌柜说话才稳。”

陈锡堂拄着手杖坐在一旁,听到这句,抬头看了林玉莲一眼。

手杖在石板上轻顿了一下。

正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

陈大炮端着一口海碗粗的青花瓷盆,大步踏出。

军用胶鞋落在石板上,几步便到了桌边。

砰!

瓷盆压在账本旁边,震得铁皮算盘跳了两下。

肉汤的热气漫过桌面。

萝卜的清甜裹着排骨香,王副处长翻纸的动作停了半拍。

陈大炮扯过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用力擦了两下手。

“到了陈家,先喝汤,后算账。”

王副处长合上记录本。

“我们来验收侨资。”

“知道。”

陈大炮摆开粗瓷碗。

“验收也得吃饭。饿着肚子查账,算盘珠都能看成花生米。”

陈锡堂接过一碗汤。

“这一路颠过来,我正缺口热的。”

王副处长喉结动了两下,手仍压着记录本。

“汤再香,也盖不住账上的窟窿。投资冲着海产原料来,眼下苗圃出了事,这五十万的去向怎么解释?”

陈大炮用抹布擦过碗边,把话递给林玉莲。

“这事问掌柜。”

林玉莲翻开第一本账册。

“苗圃报损单独入账,冷库投资分三项。王副处长想先查设备,还是先查管线?”

王副处长刚要开口,金丝眼镜秘书捂住肚子。

“哎哟,这海风吹得肚子翻腾。借个茅房。”

陈建锋朝院墙后抬了抬下巴。

“出门左转。”

秘书已经绕过青石桌。

“我瞧里头也有门,走近点省事。”

他朝侧屋走去。

进院以后,他便记住了墙角的铁皮箱。箱盖上着锁,旁边还压着老黄证物登记时常用的牛皮纸袋。

来前那通电话说过,老黄留下的东西都在陈家。

只要拿到一张换班表,或是一页来路含糊的账,今天这场验收便能搅乱。

秘书的右手滑进裤兜。

带倒钩的小撬棍贴住掌心。

他跨过门槛。

墙角的老黑抬起脑袋。

半截尾巴扫过地面,它从桌下蹿出,前爪压住门槛,犬牙贴近秘书的裤腿。

秘书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哪来的狗!”

摇篮里,陈安正抓着新雕的枣木汤勺乱挥,木头狠狠砸在铁皮箱上,发出一声脆响。

金丝眼镜秘书手腕一抖,小撬棍差点掉在地上。

他额头的冷汗还没冒出来。

老莫那跛着的腿往前一卡,整个身子像一堵冰冷的铁墙,堵死了房门。

五根生满老茧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秘书的手腕。

“茅房在院墙后头。”

老莫的声音比南麂岛冬天的海风还冷。

“这屋,进不去。”

秘书扭动胳膊。

“你松手!”

老莫手上加了力。

“再往前走半步,卸你一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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