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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旧勋章来客,三十七年的脸


清晨六点,弄堂里豆浆摊刚支起来。

周安国借了条保密专线,架在恒丰祥后院。

陈大炮拎起话筒,拨号。

嘟嘟嘟。

接通了。

那头有杂音,海风灌进话筒,夹着远处柴油机的突突声。

陈建锋的声音压得低。

“爸。”

陈大炮没寒暄。

“岛上什么情况?”

“安全。安安前天学会走了,宁宁还不会,急得直哭。”

陈大炮嘴角动了一下,又绷住。

“少扯淡。有没有生人上岛?”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陈大炮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

“有。”陈建锋说,“前天来了个人,自称省军区政工处,说是来慰问调研。问了互助社的情况,还问咱家几口人。”

“谁挡的?”

“赵团长。说手续不对,没放进家属院。那人在团部坐了半个钟头,喝了杯茶就走了。”

“介绍信留没留?”

“赵团长扣了一份。我看过,公章位置偏了,跟正经军区文件不是一个路子。”

陈大炮的眼皮跳了一下。

“建锋。”

“在。”

“从今天起,孙子孙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电话那头沉了一拍。

“明白。”

“查总机值班记录,最近三个月从上海打进来的号,全给我抄下来。一个不漏。”

“昨晚已经在查了。有三个号是外线转接,记录不完整,我让机要室去调底单。”

“快。”

陈大炮挂了电话。

林玉莲站在门边,手攥着衣角,指节发力。

陈大炮看她一眼。

“别怕。蛇手再长,老子的刀不短。”

林玉莲松开衣角,点了点头。

“我记账。”

“对。”陈大炮把话筒扣回去,“账记清楚,刀才砍得准。”

上午九点,周安国推着轮椅进来。

老沈跟在后面,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周安国把纸袋搁在桌上。

“严凤山协助调查通知书,签了。出入境限制函同步发到口岸。外事接待证暂扣。”

陈大炮嚼着馒头。

“抓不抓?”

“还差一口气。”

周安国说,“协助调查不等于逮捕。他背后还搭着省里的线,硬抓,程序上翻车,咱们之前攒的东西全白瞎。”

陈大炮把馒头咽下去。

“蛇不怕关。”

他端起碗喝了口粥。

“怕断根。”

周安国盯着他。

“老班长,这回别抢跑。今天我按程序走,明天他就没地方钻。”

陈大炮把碗墩在桌上。

“看你表现。”

周安国嘴角抽了一下。

他推着轮椅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

“林掌柜。”

林玉莲抬头。

“你那份反投诉材料,写得硬。比我们科班出来的都顶用。”

林玉莲没接话,低头翻开登记本。

“我爹留下的是账,我不能写软了。”

周安国笑了笑,出了门。

十点钟,恒丰祥开板。

老泥把门闩拔了,木板一块块卸下来,码在墙根。

鱼丸锅架上去,灶膛里松木劈柴塞满,火舌从灶口舔出来。

水开。

白雾从锅沿翻滚出去,裹着鱼肉和葱花的味道,顺着弄堂往两头蔓延。

隔壁裁缝铺的阿婆第一个端碗过来。

“林掌柜,给我来半斤。家里老头子惦记一宿了。”

后面跟着卖油条的大爷,拎着空饭盒。

再后面是弄堂口修钟表的老赵头,腰上挂着放大镜。

队排了七八个人。

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挤到柜台前,探着脖子往后院看了一眼。

“林掌柜,你公公伤好些没?”

林玉莲笑了笑。

“劳您惦记,皮肉伤,不碍事。”

老太太压低声音。

“那帮贴封条的孙子还敢来不?”

老泥在柜台后拨算盘,头也不抬。

“来一个,老子夹一个。买半斤送半碗汤,看热闹另算钱。”

老太太乐了,拎着鱼丸走了。

算盘声在铺子里啪啪响。

前铺有人买,后厨有火,恒丰祥这块老招牌,又喘上气了。

后院。

陈大炮趴在竹床上换膏药。

林玉莲蹲在床边,手里拿着药酒棉球。

旧膏药撕下来的时候,粘了一层焦皮。

陈大炮闷哼了一声,额角冒汗。

林玉莲手停了。

“爸。”

“别磨叽。一口气揭,别给老子绣花。”

林玉莲咬了咬牙,一把揭干净。

陈大炮嘶了一声,拳头砸在竹床上。

“行了。上药。”

林玉莲把药酒擦上去,又贴好新膏药。

她端过白粥。

碗里几片咸菜,一小撮腊肉丝。

陈大炮嚼着腊肉,突然说了句。

“你爹当年要有老子这把刀,不至于被蛇咬这么深。”

林玉莲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他有刀。”

陈大炮抬眼。

林玉莲看着粥碗里的热气。

“他的刀是账本。”

陈大炮嚼了两下咸菜,半天没吭声。

院子里鱼丸锅的白雾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活人味。

陈大炮开口。

“账本和杀猪刀,一个不能少。”

林玉莲鼻子发酸,没让泪掉下来。

低头把照片针刺暗记的事说了一遍。

“老泥叔说,针刺暗记要对照表才能读。对照表可能在老宅地宫,也可能在灯塔地下。”

陈大炮把粥喝完,碗搁在床沿。

“不急。一口一口吃。饭嚼烂了才顶饱,蛇剁碎了才断根。”

他说完,又看向门口。

“南麂岛那边也得盯死。上海这边蛇尾乱甩,岛上就有人装慰问员摸门牌。好家伙,算盘打到老子孙子头上了。”

林玉莲把空碗收走。

“爸,建锋会守住。”

“他守不住,还有赵刚,还有刘红梅那帮军嫂。”陈大炮冷哼,“真让蛇摸到院门口,那群娘们能把锅铲抡出火星。”

下午三点。

弄堂口传来汽车声。

老莫靠在门边,拐杖在青砖上顿了两下。

暗号:陌生车。

陈大炮从竹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哪路?”

老莫没回头。

“不是桑塔纳。不是尾号47,也不是尾号8。”

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弄堂口。

漆面旧得发乌,前保险杠上有一道补焊的痕迹。

司机先下来,年轻人,手里拎着旧公文包,站在车边没动。

后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老人。

花白头发,灰色中山装,每颗扣子系得板正。

胸前别着一枚军功章。

章面磨亮,绶带洗得发白,边角缺了一个小口。

样式比陈大炮胸前那枚还老一代。

老人站在弄堂口,仰头看恒丰祥的招牌。

看了很久。

風把梧桐叶吹过他脚边,他没动。

他开口了。

“林怀秋的铺子,还开着。”

一楼窗户里,宋明远正端着茶杯。

他先看见车。

没在意。

等老人转过脸,宋明远手里的茶杯脱了手。

啪。

碎成三瓣。

茶水溅上手背,他没擦。

老泥听见响动,从柜台后探出头。

林玉莲从后间走出来。

陈大炮已经站到了天井里。

他看着宋明远。

宋明远扶着窗框,嘴唇翕动了三次。

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陈大炮右手慢慢移到腰后,杀猪刀的木柄被他五根手指一寸一寸攥死。

弄堂口,老人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恒丰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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