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天井审人,一根洋烟换一条命
天井里只剩一盏马灯。
灯芯烧得短,火苗贴着玻璃罩晃。
灰夹克男跪在青砖地上,双手被皮带反捆,膝盖下压着碎瓦片。
光头强蹲在墙根,抱着脑袋,连屁都夹着放。
老泥把阴沉木柜台的侧门关上,咔哒一声。
陈大炮端着一碗冷白饭出来。
饭是隔夜的,米粒结成坨。
他把碗放到灰夹克男面前。
“吃了说,还是打了说?”
灰夹克男舔了舔裂开的嘴皮。
“陈大炮,你敢动我,明天清查组就能把恒丰祥连根拔了。”
陈大炮蹲下,拿筷子戳了戳饭坨。
“封条是假的,章是私的,公文纸是裁歪的。”
他抬眼看灰夹克男。
“你拿一身破皮吓唬谁?老子炖鸭子都先拔毛,你这身毛,还差点火候。”
光头强咽了口唾沫。
这话听着家常。
可他背后汗都冒出来了。
灰夹克男盯着饭碗,喉咙滚了一下。
“我说了,他们会杀我全家。”
陈大炮把筷子往碗边一搁。
“你不说,你连全家都见不着。”
天井里安静下来。
宋明远披着旧棉袄站在披屋门口,手里捏着蜡烛。
林玉莲坐在柜台后间。
白棉手套戴着。
登记本摊开。
笔尖蘸足墨,等着落字。
老莫拄着拐杖走到灰夹克男身后。
他一句话也没讲。
拐杖头挑开灰夹克男后领。
灰夹克男肩膀缩了一下。
“你干什么?”
老莫用刀尖拨开领口内侧。
布料里藏着一道窄缝。
针脚很密,贴着线走,外头看着平整。
老莫低声说:“暗兜。”
陈大炮看过去。
老莫刀尖一挑,线断开。
一张薄油纸从夹层里滑出来。
老莫两指夹住,递到灯下。
“裁缝活。针细,线紧,收口藏在领缝里。”
他看向灰夹克男。
“上海普通成衣铺,赶工赶成这样?”
灰夹克男把脸别开。
陈大炮接过油纸,展开。
上头是一串数字。
林玉莲从后间抬头。
“爸,念。”
陈大炮报了一遍。
林玉莲写下。
宋明远扶着门框凑近,看了那串数字。
他把蜡烛举高。
“前四位,是长途区号。”
陈大炮问:“哪儿?”
宋明远眯着眼,想了几息。
“福建那边。”
陈大炮转头看灰夹克男。
“福建?”
灰夹克男咬住牙。
陈大炮又问:“泉州?”
灰夹克男的眼皮跳了跳。
林玉莲笔尖停住。
温建国那张假介绍信,登记籍贯也是福建泉州。
沈海生一伙人,做假证也爱往这条线上贴。
陈大炮把油纸叠好。
“老莫,记住他刚才这一下。”
老莫点头。
“听见泉州,肩胛动了。”
灰夹克男骂了一句。
“你们当自己是神仙?我动一下也算证据?”
陈大炮把冷饭往前推了半寸。
“证据归证据,审你归审你。”
他指了指碗。
“吃。吃完有力气扛。”
灰夹克男盯着饭。
肚子叫了一声。
光头强偷看一眼,赶紧把头埋低。
灰夹克男终于伸脖子,低头去咬饭。
老莫按住他的后颈。
“不急。”
老莫解开灰夹克男右手,把筷子塞进他掌心,又把皮带扣在腕上,只留出半尺活动。
“手会拿筷子,就别学狗。”
灰夹克男握着筷子,夹起一坨冷饭塞进嘴里。
饭硬。
嚼得腮帮子发酸。
陈大炮看着他吃了三口,才开口。
“号码谁给的?”
灰夹克男含着饭,含糊说:“上线。”
“人名。”
“真没见过。”
老莫拐杖头点在他小腿外侧。
灰夹克男疼得弯腰,饭差点喷出来。
陈大炮摆手。
“让他说。”
灰夹克男喘了几下。
“真不知道。我只管盯铺子。每三天往那个号码打一次电话,报平安。”
林玉莲写得飞快。
“报什么?”
“铺子开没开,老泥在没在,林家女人有没有到,陈大炮来没来。”
林玉莲手腕停了一下。
她抬头。
“你们一直盯我?”
灰夹克男抬头看她,又很快避开。
“上面交代,林家人碰过的纸,碰过的柜台,都要记。”
陈大炮笑了笑。
“好,盯得挺细。”
他拿起杀猪刀,放在灰夹克男面前。
刀还在鞘里。
油布还包着半截。
“老子也盯你。你说一句假话,我就给你身上开个窗。上海夜里风大,透气。”
灰夹克男喉咙卡了一下。
“我说的都是真话。”
“上线长什么样?”
“没见过脸。”
老莫拐杖又动。
灰夹克男赶紧补。
“每回在虹口公园东门接头。那人戴帽子,帽檐压得低。说话少,给钱也快。”
陈大炮问:“手呢?”
灰夹克男抿着嘴。
陈大炮把刀往前推。
灰夹克男闭了闭眼。
“左手小指,少半截。”
后间里,林玉莲的笔尖划破纸面。
一声轻响。
宋明远抬起头。
老泥手里的铁尺也顿住。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左手小指少半截。
沈海生。
在海上那条DOSO号船尾,老莫用望远镜看见的断指先生。
断法一样。
陈大炮把杀猪刀拿起来,重新插回腰后。
灰夹克男察觉气氛变了,声音发虚。
“我真只见过手。别的我没问。干我们这行,问多了死得快。”
陈大炮拍了拍他的脸。
“你倒懂养生。”
光头强蹲在墙根,小声嘀咕:“哥们这不是养生,这是保命。”
老泥铁尺往地上一敲。
“你闭嘴。”
光头强立刻捂住嘴。
林玉莲重新换了一页纸。
“虹口公园东门。戴帽。左手小指少半截。每三天接一次报平安电话。福建长途号码。”
她抬头看灰夹克男。
“你每次说暗语吗?”
灰夹克男点头。
“电话响三下停,再响两下。我接起来,只说四个字,潮水平了。”
陈大炮问:“那边怎么回?”
“看货。”
“什么货?”
“铺子,人,账。”
林玉莲把“账”字圈住。
宋明远咳了一声。
“他们要的,还是林家的旧账。”
老泥咬着牙。
“老爷当年把账藏起来,这帮畜生惦记了三十七年。”
灰夹克男低声说:“我真没碰账。我就是拿钱办事。”
陈大炮看他。
“谁付的钱?”
“虹口那人。”
“多少?”
“盯一天十块。动手另算。今晚封铺,一百。”
老泥冷笑。
“一百块,就敢拿恒丰祥当夜壶?你这命也挺便宜。”
灰夹克男低头。
陈大炮伸手,从老莫那半包三五牌洋烟里抽出一根。
他在鼻尖闻了闻。
洋烟味冲。
和南麂岛供销点捡到的烟头,一路味。
他把烟插进灰夹克男嘴里。
灰夹克男愣住。
“你什么意思?”
陈大炮划火柴。
火柴头擦亮,烧到烟纸边。
灰夹克男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
陈大炮说:“你这条命,值一根洋烟的钱。”
灰夹克男夹着烟,手抖得厉害。
“你要放我?”
“放。”
陈大炮站起来。
“但得办件事。”
灰夹克男盯着他。
“什么事?”
陈大炮指了指门外那张被撕下来的封条残片。
“明天照常打电话。”
灰夹克男脸色发灰。
“我打了,他们会知道我露了。”
林玉莲接过话。
“你照原样说。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连夜带账走了。”
灰夹克男看向她。
“他们会追问。”
林玉莲把登记本翻到空白页。
“你就说,陈大炮撕封条后和老泥吵翻,带林家女人去找周安国。铺子没人守,只剩宋教授病在披屋。”
宋明远立刻接话。
“我可以咳一夜。”
老泥瞪他。
“你少逞能。”
宋明远扶了扶眼镜。
“我这把老骨头,装病还用学?”
陈大炮咧嘴。
“老宋,你这本事,比国营剧团省布料。”
宋明远也笑了一下。
灰夹克男夹着烟,半天没说话。
老莫蹲下,从他鞋底摸出一小撮红褐泥。
“温州南郊修船厂的土。你从那边过来。”
灰夹克男抬头。
老莫继续说:“你们上海线,温州线,南麂岛文书线,都搭上了。你一个跑腿的,扛谁?”
灰夹克男的烟灰落到裤腿上。
他没去拍。
陈大炮看着他。
“严鹤年护不了你。断指那人也护不了你。他们真要护你,就不会让你来贴这种假封条。”
灰夹克男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严老?”
陈大炮笑意收了。
天井里一凉。
灰夹克男察觉自己漏了话,脸上血色退干净。
林玉莲笔尖已经落下。
“灰夹克主动提及,严老。”
她写完,抬头。
“爸,口供够用了。”
陈大炮看灰夹克男。
“你刚才自己把裤裆撕了,别怪风往里灌。”
光头强一听,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住。
陈大炮转头。
“你也别乐。”
光头强立刻跪直。
“陈爷,我配合。我明天去街口装孙子也行。”
老泥哼道:“你本来就是。”
陈大炮挥手。
“老莫,把光头强和那两个打手捆后院。天亮交周安国。灰夹克留下。”
灰夹克男猛地抬头。
“你真要我打电话?”
“打。”
“我说错一个字呢?”
陈大炮把那根三五牌烟从他嘴里拿下,插到青砖缝里。
烟头还亮着。
“这烟灭之前,你背熟。”
林玉莲把编好的话递给他。
灰夹克男看着纸,喉咙发干。
“铺子封了,人跑了。老泥不见了。林家女人带账去找周安国。宋教授病在披屋。”
陈大炮点头。
“再加一句。”
灰夹克男抬眼。
陈大炮说:“双鱼扣没在铺里。”
林玉莲握着笔的手停住。
老泥也看了过来。
灰夹克男没懂。
“这句有用?”
陈大炮盯着天井口那块发白的天。
“有用。”
宋明远轻声说:“双鱼扣一出,他们会急。”
林玉莲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陈大炮没看她,只把手背到身后。
“急才会动。动了才有脚印。”
老莫把两个打手拖走,又回来站到陈大炮身边。
他压低嗓子。
“你要钓谁?”
陈大炮拿起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铺子封了,人跑了。”
他看向灰夹克男。
“你猜那边会派谁来接手?”
灰夹克男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断指?”
陈大炮笑了。
“总算长脑子了。”
马灯火苗啪地跳了一下。
天井上方露出一线灰白。
弄堂外,远处传来第一班有轨电车的铃声。
陈大炮把封条残片、假章、平面图,全推到林玉莲面前。
“编号。”
林玉莲点头。
“天亮送周安国?”
“不急。”
陈大炮看向门外。
“先让电话响。”
(https://www.shubada.com/129383/3592778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