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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三十七年前的笔迹,今天对上了


丰收号往南麂岛方向跑。

船舱还在抖。

盐水味贴着铁皮,柴油味从机舱缝里钻出来,血味压在甲板上。

陈大炮蹲在甲板上,腾出手去撕老莫的袖子。

烈酒从军用水壶里倒出来,浇上老莫右前臂那三道口子。

肉翻着。

酒一碰,老莫整条胳膊绷直,脖子上的筋鼓了起来。

他咬着牙,一声没出。

陈大炮骂他:“装什么硬骨头?疼就吭一声,省得老子以为你凉了。”

老莫嗓子哑得跟锈铁摩擦。“省力气。”

“省个屁。”

陈大炮从工具包里扯出干净纱布,咬着牙给他缠。

缠得紧,每一圈都压着伤口边缘。

“回去让卫生队缝。你这皮肉翻成这样,硬熬要留烂疤。”

老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纱布已经洇出一团暗红。

“歪就歪。又不是脸。”

“你这张脸也没多值钱。”

陈大炮回了一句,转身去看大龙。

大龙躺在鱼箱旁,断腿处的绑带全散了。

半截大腿根泡得发白,勒痕深可见骨,十根手指的指甲盖翻了四片,血从甲床里往外渗,混着海水。

陈大炮蹲下来,拿纱布一根一根给他包手指。

大龙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着。

“老爷子,黄金……”

“闭嘴。”

“四十多斤,就搁底下了?”

陈大炮把最后一根手指包完,拍了拍他的掌心。

“你那半截腿比金子贵。”

大龙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这话听着亏本。”

“亏你娘。”

陈大炮站起来,往机舱方向走。

李伟正单手撑着舱门往里钻。

左臂肿得跟木棒一样,从肘弯到手腕全是紫青色,手指头勉强能动。

陈大炮一脚踢住门槛,堵在他面前。

“干嘛?”

“听听轴承。”李伟说,“刚才那阵硬扛,不知道内圈有没有裂透。”

“再往里钻,老子把你绑桅杆上晒鱼干。”

李伟皱眉。“绞盘要是在回程路上彻底咬死……”

“那就用手摇。”陈大炮把他从门口推开。

“你那条胳膊再撞一下,骨头就不是裂纹的事了。回去谁给你闺女挣药钱?”

李伟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曲易拄着船舷一瘸一拐过来,满脸液压油还糊着,只擦了两只眼睛出来。

“老班长,他这人欠骂。骂完才踏实。”

陈大炮瞪他。

“你也踏实?脸上那层油留着干啥?准备下锅炸丸子?”

“这叫战斗包浆。”曲易龇牙,“洗了就不值钱了。”

陈大炮懒得理他。

他走进驾驶舱,把门带上。

骆瘸子在舵轮后面回头瞅了一眼。

“要安静?”

“嗯。”

骆瘸子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陈大炮把马灯挂在航海桌上方的铁钩上。灯火晃了两下,稳住。

他把黑铁匣端上桌。

三斤重。油布已经揭了,铜丝断茬搭在边上。

匣面漆黑,锈花一小片一小片,锁扣上的双鱼扣压痕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林玉莲给的空账本。

封皮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林玉莲的字,一笔一画,规矩得像刻的。

“出水物先编号。先记人,再记物。证物离手,必须留名。每页签字盖手印。”

陈大炮嘟囔了一句:“人没上船,手伸得比锚链还长。”

门缝外面,曲易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嫂子这规矩,比军械库还细。”

陈大炮头也没抬。

“刀能砍人,账能砍祖宗十八代。你嫂子手里那杆秤,比老子的刀狠。”

曲易缩回去了。

陈大炮翻开账本第一页,铅笔已经写过了。

“铁匣一只。人活着。”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出水时间:1984年4月16日傍晚。出水人:老莫。编号:001。”

签名。按手印。拇指蘸了点血,印上去,红得发暗。

他把铁匣盖掀开。

油纸揭掉。《转运簿》搁在膝盖上。

开始翻。

1947年3月12日,黄金四十七两。

经林怀秋手,转“双鱼号”,接收方:闽北纵队后勤处。骑缝章,林怀秋签押。

1947年5月,药品三箱,无线电零件二十套。

1948年1月,黄金一百二十两,由资华号转运。

每一笔有去向。每一笔有签押。每一页有骑缝章。

陈大炮翻得慢。指头粗,纸薄,怕撕了。

翻到1948年1月那一页,经办栏里有个名字。

严鹤年。

三个字。毛笔。撇的断口往左压,捺脚短而重,“年”字末笔收笔往回钩了一个极小的弯。

陈大炮盯着看了五秒。

继续翻。

最后一页。红笔圈了三圈。旁边有极细的批注。

“此人已叛。”

林怀秋的瘦金体。笔锋瘦削,跟上海老宅墙壁上刮出来的诗词一个路子。

陈大炮把这一页摊平,压在桌上。

然后他去摸最后几页的纸边。

厚度不对。

他喊了一声。

“李伟。”

李伟从门外进来。左臂吊着,右手还能用。

“摸这儿。”

李伟单手捏住纸边,拇指从上头搓到下头。搓了三遍。

“后补过。浆糊老了,纸芯发软。两层粘一块的。”

陈大炮拿军用水壶倒了点温水,蘸湿破布头,在纸边角敷了片刻。

然后抽出杀猪刀。

刀尖贴着纸层缝隙,往里探。

一挑。

两层纸分开了。

里面掉出一张票据。

巴掌大。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楚。

“严奉山,经手暂存。壹玖柒贰年。”

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陈大炮凑近马灯。

林怀秋的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鹤年已换名。奉山即蛇。”

驾驶舱里安静了。

只有船底撞浪的闷响,和马灯芯子烧油的细微滋滋声。

陈大炮把票据放平。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温州修船厂铁盒里取出的《航海日志》残页复写件。上面有“严奉山”的签批。

一张是广交会上曲易从废纸篓拼出的纸片。“严奉山批示”几个字,边角带裁纸毛边。

三份东西摆在一起。

马灯照着。

陈大炮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撇的断口,一样。

捺的落点,一样。

字末笔那个极小的回钩,一样。

写字的人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换了身份,但手腕上的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三十七年前怎么写,三十七年后还是那个写法。

陈大炮拿起铅笔。

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三证归一。严鹤年即严奉山。”

老莫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纱布上的血渍已经干成暗褐色。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三份笔迹。

“够抓吗?”

陈大炮合上账册。

“够让他睡觉都咬舌头。”

张乔从后甲板摸过来。独眼闭着,走路靠听。

他在铁匣旁边蹲下,用指节敲了两下匣底。

咚。咚。

第一下沉闷。第二下空。

“底下是空的。有腔。”

陈大炮把匣子翻过来。底板和侧壁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

杀猪刀尖插进去,一撬。

薄铁板翘起来。

里面压着半片绸布。

黑色。发脆。边缘碳化了一部分,像被火燎过。

绸面上绣着半个图案。两条蛇,缠着一枚铜钱。只剩半边。

双头蛇。

陈大炮把绸布搁在灯下。翻过来。

背面有针脚。极细,缝进绸面的。不是装饰。

针脚排列有规律。

张乔把耳朵凑过去,指尖摸着针脚走向。

“有凸起。像是数字。”他摸了几遍。“断断续续,不完整。”

陈大炮在账本上记下。

“四号,双头蛇残绸。背面有针缝暗码,待破译。”

编号,签名,按手印。

他把绸布用油纸包好,和票据、账册一起塞回铁匣,铁匣揣进贴身衣服里。

铁棱角顶着肋骨,硌得生疼。

陈大炮没动。

他看着账册最后一页。

“此人已叛。”

四个字。林怀秋写的。

他已经查出了归海诈死叛变换了名字,查出了严鹤年变成严奉山,查出了蛇还活着。

但他没能把这些送出去。

他扛住了。他把票据藏进账册夹层,把铁匣封进船尾隔舱,让资华号带着他的证据到德成行暂存,没想沉到四十七米深的海底。

三十七年。

海水泡着。

锈铁压着。

林家背着骂名。

他的女儿被骂了十年资本家。

吃咸菜吃到全身浮肿。在海岛上缩着脖子过日子,连腰都不敢挺直。

陈大炮把手掌按在铁匣盖上。

掌心滚烫。铁皮冰凉。

“林掌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骆瘸子在三步外都没听清。

“你的账,老子替你背上岸了。”

他停了停。

“你闺女现在腰板硬了。能拿秤杆砸人,能拿算盘挡刀。你要是能看见,该放心了。”

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大炮站起来,走到短波电台前。

拧频率。接通。

“王长海。”

杂音里钻出声音。“收到。”

“货齐了。笔迹对上了。回去能下锅。”

“……确认?”

“地下党名单、转运簿、林怀秋亲笔签押、叛徒换名铁证。白纸黑字,跑不掉。”

电台那头静了好几秒。

王长海的声音再传出来,嗓子发紧。

“老陈。替我……给林老爷子磕一个。”

“回去你自己磕。”陈大炮顿了一下。“通知建锋,码头准备担架、密封交接袋。大龙的腿需要马上处理。”

“收到。”

“还有。回港前让建锋查一样东西。”

“什么?”

“绸缎。双头蛇绣样。背面有针脚暗码。查查岛上谁见过类似的绸布。”

“明白。”

陈大炮放下话筒。

张乔还蹲在桌边,独眼盯着电台面板。

他忽然开口:“老班长。”

“嗯。”

“刚才通话的时候,底噪里混了一个东西。”

陈大炮转头看他。

张乔把耳朵贴近电台外壳。又听了几秒。

“规律性杂音。每隔十几秒出现一次。频率比咱们的高一点点。”

他抬起脸。

“有人在截听。”

陈大炮站着没动。

他想起了十分钟前张乔报告的那条无灯小艇。

手摇桨,桨声停了,在原地等。

那东西压根没走。

他走到舷边,往南偏东方向看。

黑沉沉的海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小艇还在。

陈大炮回到电台前,把频率拧到备用频道。

“王长海,换频道说。”

“收到,切过来了。”

“刚才那条公开频道,别再用了。有耳朵。”

王长海沉默了一秒。

“那条无灯小艇?”

“还在。没走。”陈大炮看向黑暗的海面,声音压下去。“咱们说了什么,它全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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