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窗台画锅的孩子，老师来了
林玉莲咬断手里的线头，把缝好的小围裙抖开，叠得方方正正。
“咱家的鱼丸和佛跳墙已经端上外事席面了。等开春岛上封了鱼酱，京城那些老字号，保准都得来咱家后院闻味儿。”
陈大炮笑了笑，起身去检查灶膛里的火。
“先把坛子封好。味儿能不能走远，得看第一坛。”
“您就惦记那几条小杂鱼。”
“鱼下了水，咱就得给它找个好去处。”
转眼过了三天，机关幼儿园的午休铃声响过。
向阳屋里摆着一排排小床，孩子们裹着花被子睡得正熟。陈宁抱住被角，小嘴动了几下，翻身把腿搭上栏杆。
靠窗的那张小床却是空的。
李老师踮着脚尖巡视了一圈，一抬头，瞧见陈安正光着脚丫子，蹲在窗台底下的木踏板上。
屋里暖气足，外头刮着西北风，玻璃窗上结了厚厚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两岁多的小家伙伸出右手食指，在水汽上头一笔一划地抹着。
小手指头冻得有些发红，他画得极慢，画完一笔，还歪着脑袋端详半天，再添上几个圆滚滚的小圈。
李老师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陈安身边，拿自己的温热手掌包住他冰凉的小手。
“安安，怎么不睡觉？你在玻璃上画的什么呀？”
陈安没缩手，指着水汽上那个最大的半圆。
“锅。爷爷的大铁锅。”
“那旁边这个圆圆的，带格子的是什么？”
“铜筛子。六十目的，筛胡椒粉用，不能漏大粒。”
李老师愣了一下，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
“那这几个小圆圈呢？”
“鱼丸，要打得圆，下锅才浮得起来。”
李老师看了他一会儿，把孩子抱回小床，替他把被子掖到肩头。
陈安的脚趾还露在外面。
她伸手把小袜子拎过来，套回孩子脚上。
回到办公桌旁，她翻开工作笔记，把窗台上的画和孩子说的话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又过了两日，幼儿园大教室里办起了“我的家人”说话课。
小朋友围成一圈，轮流站起来讲家里的事。
周小北穿着绿军装小褂，站到椅子上拍了拍胸脯。
“我爸会开大吉普车，车轮这么大！”
他把两只手用力张开，孩子们立刻围着他叫起来。
轮到陈安时，小家伙把小手从裤缝边松开，站得笔直。
“爷爷做饭。”
李老师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温和地引着他往下说。
“安安的爷爷做什么饭呀？”
“做给很多人吃的饭。很香的。”
旁边的陈宁一听见哥哥说话，立马跟着拍巴掌：“香！宁宁吃两大碗！”
周小北从板凳上蹦了起来，挥着小拳头大喊。
“李老师，我吃过！陈宁分给我的鱼松，黄黄的，咸滋滋的，我还想吃！”
“我也吃过！”
“鱼松在哪里？”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十几个小豆丁七嘴八舌嚷嚷着还要吃鱼松。
李老师敲了敲黑板。
“坐好，谁再站起来，今天就先听别人讲。”
孩子们重新坐回去，周小北还伸长脖子盯着陈安。
陈安已经回到原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李老师看着他，手里的粉笔转了一圈。
这孩子平日里话少，别人抢积木时，他先把妹妹拉到身后。认香菇那回，他摸过菌褶，就能分出哪朵晒得透，哪朵还带湿气。
礼拜天下午，胡同口的大槐树落了一地枯叶。
李老师推着自行车走进莲花胡同，刚到陈家院门口，就见两扇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老一小的说话声。
她停下步子，透过门缝往里看。
院子正中间的八仙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八只粗瓷小碟。姜块、葱段、蒜瓣、涞水花椒、八角、桂皮、白胡椒粒、干红辣椒，一字排开。
陈大炮大马金刀坐在长条凳上，陈安站在小马扎上，正好够着桌面。
“闭上眼，拿鼻子找。吃灶上这碗饭，眼睛会花，鼻子不能瞎。”
陈安乖乖闭上眼睛，小脑袋凑过去，从左往右挨个闻。
“姜，辣的。葱，冲鼻子。花椒，麻的，张爷爷给的。”
一路闻到第六个碟子，陈安的鼻尖在褐色树皮状的东西上头停住了。他吸了两下鼻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甜的，带点木头味。”
“桂皮。记住，闻着甜，炖大肉用，放多了发苦。”
旁边的陈宁趁着哥哥闭眼，偷偷伸出小胖手，从第五个碟子里抓起一颗八角，直接往嘴里塞。
刚嚼了一下，她小脸皱成一团，呸呸两声吐在手心里，吐着舌头直跺脚。
“辣！咬宁宁舌头！”
林玉莲正端着簸箕从厢房出来，见状赶紧上前拿帕子给她擦嘴。
陈大炮看了眼八角，又看向陈宁。
“谁叫你拿的？”
陈宁捂着嘴，指向哥哥。
“哥哥闭眼，我就拿了。”
陈宁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摸了摸舌头。
院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门外，李老师抬手敲了三下。
陈大炮转头看去。
目光扫过门缝，又落到李老师脸上。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院门。
“李老师，进屋。”
陈安从马扎上滑下来，跑过去牵住李老师的手。
“老师，喝汤。”
“你还会请客了？”
“爷爷做的。”
林玉莲把人迎进堂屋。
陈大炮转进灶房，锅盖掀开，热气带着鱼骨汤的鲜味冲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鱼丸豆腐汤，放到李老师面前。
“李老师，家里没备好茶，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李老师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寒气散了个干净。她放下碗，从挎包里取出工作笔记，推到陈大炮面前。
“陈同志，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谈陈安。”
陈大炮给她添了点白开水。
“您说。”
“陈安的记性和观察力，远超同龄孩子。认字卡时，六个孩子拿过的字，他看一遍就记住了。前两天午休，他又在玻璃上画锅、铜筛和鱼丸。”
她翻开笔记，指着刚才记下的内容。
“您平时怎么教他的？”
陈大炮往搪瓷缸子里倒了点白开水，搁在桌沿上。
“李老师，字卡我不懂。我就会做饭，他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看火、闻料。这孩子没别的，就是专注。专注在一件事上的孩子，你别急着把他往别处拽。”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
“那识字和算数呢？我担心他只接触这些，往后跟不上别的孩子。”
陈大炮端着搪瓷缸，往缸口吹了吹。
“字和数先放在手边。鱼丸有多少个，他能数。三种酱摆在桌上，他能分。木头榫口松了，他能摸出来。先把眼前的东西认全，书本往后跟，路还长着。”
李老师低头看着笔记本。
陈安站在陈大炮腿边，手指正摸着八仙桌的桌角。摸到榫接处时，他停下，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
“爷爷，这里有缝。”
陈大炮伸手摸过去。
“木头干了，缝会变大。记住，桌腿松，饭碗就站不住。”
李老师看着祖孙两人的手，又看向桌上的八只小碟。
她翻了翻自己写好的教学计划，手指停在“提前识字”那一行。
片刻后，她合上本子。
“陈同志，我懂您的意思了。孩子的兴趣在手边，顺着教，记得更牢。”
陈大炮把水杯推到她面前。
“兴趣归兴趣，规矩也得有。摸料前洗手，进灶房绕开火口，拿东西先问大人。”
陈安立刻接话：“安安洗手了。”
“你洗的是哪只手？”
陈安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沾着一点桂皮碎屑。
陈大炮拿起湿布，把他的手一根根擦干净。
“这叫洗过了？”
陈安缩了缩手指。
“还要洗。”
李老师看着孩子被爷爷牵走，笔记本上的字写到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日头偏西，李老师推着车往院门外走。
刚跨出门槛，迎面走来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人，双手捧着一只一尺多长的紫檀木盒。
两人擦肩而过，中年人停在陈大炮跟前，恭恭敬敬把木盒递上来。
“陈师傅，齐老让我给您送过来的。”
陈大炮接过木盒，盒盖上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枝傲雪梅花。木盒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宣纸条。
林玉莲走上前，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轻声念了出来：“该教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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