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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一袋鱼松,串出图纸


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陈大炮把晾了半天的杂鱼肉倒进铁锅。

做鱼丸留下的边角,鱼刺早已挑净。锅里没添油,铲子贴着锅壁推过去,鱼肉一点点散开。

水汽渐少,细碎的肉丝泛出浅金色,锅底沙沙作响。

林玉莲端着碗筷进门,朝锅里看了一眼。

“爸,炒鱼松呢?”

“给宁宁攒的零嘴。”

“炒这么一大锅,她得吃多久?”

陈大炮撒进一撮白糖,沿锅边点些酱油,翻开结在一处的鱼肉。

“分一袋出去。”

“给谁家?”

“东头第三户,孙大妈。”

林玉莲把碗放到案上,手还搭在碗沿。

“她又来问咱家的事了?”

“今天有个年轻人上她家,拎着布袋进去,出来把袋子叠在胳膊底下。老莫瞧见的。”

“她上回借筛子,拿了还站着,眼睛一直往灶房窗口转。”

陈大炮翻了翻鱼松,铲起少许,等热气散开,用手指捻开。

肉丝松了。

他将鱼松盛进竹匾,摊开晾凉。

“她来得勤,咱们也回一趟门。送点吃的,坐坐就走。”

“我去?”

“你去合适。媳妇抱着孩子串门,送点吃的,谁也挑不出理。”

林玉莲把碗筷归好。

“桌上、墙上,我也留意着?”

“看得见的看看。真有扎眼的东西,记住就回来,省得多留惹眼。”

“带宁宁?”

“照平常串门。孩子得在你跟前,少坐一会儿。”

门槛外,陈宁扒住门框,脚尖已经朝竹匾挪了。

“爷爷,宁宁尝一口。”

陈大炮挑了些凉透的鱼松,放到她手心。

“明天带着去幼儿园,分给小朋友们。”

“分多少?”

“你自己看着分。”

陈宁舔净手心,低头掰了掰手指,又举起空着的小手。

“宁宁还尝。”

陈大炮把竹匾往案里挪。

“尝过了。留着肚子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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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孙家院门响了两下。

孙大妈拉开门,看见林玉莲怀里的陈宁,又看见她手上的油纸袋。

她心口咯噔一下,脸上的褶子倒先笑开了。

“哟,小林呐!快进来,外头风硬。”

“大妈,家里炒了点鱼松,给孩子们尝个鲜。”

“瞧您说的,街里街坊,还带东西!”

孙大妈接过纸袋,袋口松开些,炒干的鱼香透了出来。

她侧身让路,朝林玉莲身后瞟了一眼。

“你们家前两天那几口大箱子,搬完了吗?”

“早搬完了,都是岛上运来的海货。”

“那么些,全是海货?”

院里跑出来个小男孩,脑门上的头发翘着。他看见陈宁,又退回孙大妈腿边,抓住她的裤子。

陈宁在妈妈怀里扭了扭。

“妈妈,下来。”

林玉莲把她放到地上。陈宁跑到孙大妈跟前,仰着脑袋伸手。

“奶奶,袋袋。”

孙大妈愣了愣,把纸袋递低些。陈宁两只小手扒开袋口,抓出一把鱼松,塞到豆豆手里。

“给你。”

豆豆抬头看奶奶,手心捧着,嘴还闭得牢牢的。

“吃吧,你陈爷爷做的。”

他这才低头舔了一口。

陈宁又抓一把,踮着脚往孙大妈手里送。

“奶奶也吃。”

孙大妈伸手接住。鱼松热乎乎的,碎渣从指缝漏下来,掉在她鞋面上。

“这孩子,自己还没吃上,先顾着分了。”

“她在家尝过了,今天惦记着来找豆豆。”

林玉莲拿出手帕,替女儿擦了擦手。

孙大妈站起来,把纸袋拢好。

“进屋坐,我给你倒茶。”

---

堂屋里摆着八仙桌,墙上的年画熏黄了边,胖娃娃怀里抱着鲤鱼。

针线笸箩旁搁着半碗棒子面粥,旁边摊着一本笔记本。

孙大妈掀帘去提暖壶。

林玉莲抱起陈宁,坐到桌边,替她擦掉嘴角的鱼松渣。

手帕移开,桌上的铅笔线落进眼里。

一个四方院子。

院门开在东南角,影壁后头,左手是灶房,右手是厢房。灶房窗户被圈了起来,窗下墙根画着短线。

旁边写着:水缸。

林玉莲的手停在女儿背上。

自家的泡参缸,就在那处墙根。

灶间响起暖壶碰门框的轻响,她把手帕翻过来,擦了擦陈宁的手指。

“这只手也伸开。”

孙大妈提着暖壶进门,视线扫到桌面,壶嘴偏了些。

她把壶放下,挪开粥碗,胳膊带着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推。

半页图纸遮住了。

“小林,喝茶。家里只有高碎,你尝尝。”

“谢谢大妈。”

林玉莲接过茶碗,碗沿烫着手。她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小口。

舌尖发麻。

她把茶碗放回原处,托住往下滑的陈宁。

“豆豆今年去托儿所了吗?”

“还在家呢。他妈在副食店站柜台,一早就走了,我带着。”

孙大妈坐下,手搭在笸箩边。

“你们那么些箱子,院里搁得下?归置利索了?”

“都归置好了,灶房里码得齐齐整整。”

“陈师傅这阵子成天往外跑,做什么大买卖呢?”

“给人做席面。”

“哪家的席面?”

林玉莲低头替女儿系好松开的鞋带。

“学校的。大妈也爱吃海参?下回家里烧了,给您端一碗。”

“哎哟,那可沾光了。”

豆豆趴在门边,冲陈宁招手。

林玉莲把女儿放下,手扶着她的肩。

“就在门边玩,妈妈看着呢。”

两个孩子蹲到一处。豆豆手心剩着些鱼松,分给陈宁一点,她就数一下。

数到三,又从头来。

孙大妈朝孩子们看了看,身体往桌边靠了些。

“我多句嘴,那些箱子里全是吃的?还装着别的东西吗?”

林玉莲端茶的手停在碗边,抬脸看她。

“都是吃的。海参、鲍鱼,还有石花菜。该泡的也泡上了,大妈要是好奇,改天上我们家看看。”

孙大妈的手指蹭到笸箩边,停住。

“你们忙着做生意,我去添什么乱。”

“看几样海货,耽误什么。”

林玉莲喝掉碗里的余茶,站起身。

“家里还等着做饭,今天先回去。宁宁,跟奶奶说再见。”

陈宁拍拍手,跑到妈妈腿边。

“奶奶再见!豆豆再见!”

孙大妈把人送出门,扶着门框朝槐树方向望了望。

脚边还落着细碎的鱼松。

她收回脚,转身回了堂屋。

小刘留下的本子仍在桌上,笸箩只挡住半页,露在外头的院门线条直扎眼。

孙大妈抽出本子合拢,又看了看林玉莲用过的茶碗。

碗里的茶喝尽了,桌面干干净净。

莲花胡同的院门合上,门闩落进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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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胡同的院门合上,门闩落下。

林玉莲让陈宁去边上玩,转身进了灶房。

她走到瓦缸旁,掀开纱布看了一眼,又将边沿盖严。

陈大炮坐在八仙桌边,手里夹着未点的烟。老莫站在门旁,给她让开路。

“看见什么了?”

“一本笔记本,摊在桌上。”

林玉莲走过来,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

“院门开东南角,进门是影壁,左手灶房,右手厢房。灶房窗户画了个圈,墙根底下写着水缸。”

老莫的左腿往前挪了半步。

“连水缸都画了?”

“画了。位置跟咱家一模一样。”

“她瞧见你看了?”

“她进屋看见本子,拿笸箩挡了一半。挡完瞅了我一眼,我正给宁宁擦手。”

陈大炮划着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烟头红了又暗。

“上回她来借筛子,在院里站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筛子拿了,人还在灶房窗口晃。”

老莫哼了一声。

“图画得细,光在门口张望画不出来。”

陈大炮眯起眼,烟灰落在桌沿上。

“这个孙大妈,不是打听闲话的邻居。”

灶房的门帘晃了晃,马婶在里屋哄陈宁的动静传过来,小丫头还在数鱼松,数到三又从头来。

林玉莲在桌边坐下,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爸,她问箱子问了三遍。我笑着答了三遍。”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儿媳的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得平平的,指尖还带着一点潮气,人却坐得端端正正。

刚嫁进陈家那会儿,端碗粥都抖的上海闺女,如今坐在人家堂屋里,对着画了自家院子的本子,喝完了一碗烫嘴的高碎。

“三遍,都答的什么?”

“头一遍说海货,第二遍说码在灶房,第三遍请她上咱家来看。”

老莫的嘴角咧开了一点。

“请她来看?”

“她问箱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我请她来看,她手指头就停在桌沿上了。”

陈大炮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散出来。

“她背后那位小刘,等的就是一句准话。箱子搬哪儿了,人进出几回,灶房夜里几更熄灯。”

“那咱们怎么办?”

“她要看,就让她看。”

陈大炮把烟按灭在桌角。

“请她来咱家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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