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 章层层卡
水贵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井水冰凉刺骨,激得整个人彻底清醒。
昨晚二丫的高烧折腾了大半宿,月娥从金妹家回来时都后半夜了。
见她睡得正香,他没惊动她,把自行车从墙根下推出来,轻手轻脚把院门关上。
那辆二八大杠的后轮有点松,他蹲下来拿扳手紧了两圈,链条上了油,再把工具包绑在横梁上,仔细检查了一遍。
今天得先去农机站领配件,然后直接赶去野猫岭。
到农机站时太阳刚爬上墙头。
院子里空荡荡的,春耕期间人都下队了。
水贵径直走向配件库,把昨天开好的申领单递给库管员老周。
老周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站起来走到货架前翻了翻:轴承那格空着,齿轮那格也空着。
“这两样都没了?上礼拜盘库还有四个轴承,齿轮也有三套。”
老周翻了翻登记本,又看了看水贵,把登记本往前翻了一页:“这不上礼拜五还有,怎么就…”
他忽然顿住了,把登记本合上,语气变得有些为难:“水贵,这配件的事儿,你得去找李主任签个字。他说这批配件要统一调配,没有他的签字,我不能出货。”
水贵接过申领单,拿着单子走到李主任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里头传出李主任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缸子擦得锃亮。
看见水贵进来,他放下缸子,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地说:“哟,水贵来了。坐,坐。”
那态度比对谁都亲热。
水贵没坐,把申领单放在办公桌上:“李主任,野猫岭那台手扶拖拉机轴承碎了,齿轮也缺了齿,我来申领配件。”
李主任拿起单子看了看,放下,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水贵啊,你是个好同志,技术过硬,这我们都知道。但是呢,站里现在有规定,配件要统一调配,优先保障重点区域。”
“野猫岭那个地方呢,实在是太偏了,路也不好走。你昨天跑一趟,辛苦了吧?其实有些活儿啊,能放就放一放,站里不会怪你的。你说是不是?”
水贵听出来了。
李主任从头到尾没说不给他配件,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别修了,修不好也不怪你。
可那台拖拉机是野猫岭全队唯一的机器,几十户人家的春耕全指望它。
他修不好,不是他挨批评的问题,是那些人的一年口粮要打水漂。
“李主任,轴承和齿轮是常规配件,上礼拜库存还有,不存在调配问题。”
水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台拖拉机是野猫岭全队唯一的一台机器,春耕耽误了,几十户人家就种不上地。我来申领配件,不是为了自己图方便。”
李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又把缸子放在桌子上,语气还是很客气,但话锋变了。
“水贵,你这话说得,好像站里不支持你工作似的。这样吧,你先回去。配件的事,我回头看看库存,有的话我让人给你送去,不过最快也得两三天。”
水贵知道,两三天就是错过春耕。
这台拖拉机再等两三天,野猫岭那些田里就插不上秧了。
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片刻。
“李主任,库存有配件,今天要能领我上午就进山,下午就能把机器装好。”他的语气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不卑不亢,但比刚才更坚定:“春耕不等人。”
李主任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行,我看看库存。你先出去吧。”
水贵转身出了办公室,没有回车间,直接去了站长办公室。
张站长刚从公社开会回来,正拿搪瓷缸子倒水喝,抬头看见水贵:“咋了?”
水贵把申领单放在桌上,把野猫岭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站长听完,把搪瓷缸子搁下,拿笔在申领单上签了字,站起身走到配件库门口,把老周叫过来:“轴承和齿轮,按规定给水贵出库。往后常规配件申领,不用层层签,按制度来。”
水贵接过配件,谢了张站长。
李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他那搪瓷缸子,远远看着水贵从配件库出来,把轴承和齿轮装进工具包,跨上那辆二八大杠,骑出了农机站大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子的把柄。
等水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李主任回到办公室,拿出台账,提笔在派工单上写下几个字。
他合上台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整片野猫岭、黄土岗周边深山的所有农机故障,往后全部划归水贵负责。
他要把水贵锁死在山里。
水贵把配件往工具包里一塞,跨上那辆二八大杠,直接从公社骑去了野猫岭。
三十多里山路,昨天已经跑过一趟,今天再走就熟了。
他踩着脚蹬子闷头往前骑,脑子里只盘算着一件事:轴承和齿轮得一次性装到位,气门间隙要重新调,化油器昨天清洗过了,不用再拆。
一切顺利的话下午就能让机器转起来。
到野猫岭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高队长已经等在村口,看见水贵骑车过来,眼睛都亮了。
一边快步迎上来一边回头冲村里喊了一声:“吴师傅来了。”
这一嗓子把蹲在老槐树底下的几个汉子全喊起来了。
高队长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水贵手里一塞,说:“吴师傅,你先喝口水歇一歇,这山路不好走。”
水贵接过缸子灌了一口搁下:“先修机器。”
他背着工具包径直往破院子走。
那台拖拉机还趴在院子里,昨天拆开的齿轮箱敞着口,碎轴承的钢珠撒了一地。
水贵蹲下来把工具包铺开,扳手、钳子、改锥一字排开。
他先把新轴承装进齿轮箱,拿游标卡尺反复测了几遍间隙,确认公差在允许范围之内,才开始上紧螺栓。
齿轮箱里的旧润滑油已经发黑变质了,他把油底壳拆下来清洗干净,重新注入新润滑油,再把新齿轮按顺序卡进去,调好啮合间隙。
高队长蹲在旁边也看不懂,只知道这师傅不慌不忙,拆一步、装一步、测一步,每颗螺丝都拿扭力扳手紧到规定扭矩,不紧不松。
轴承和齿轮装好之后,水贵又检查了一遍气门间隙。
昨天调过了,但山路颠簸,他要确认没走位。
他拿塞尺插进去测了一圈,果然有两个气门的间隙跑了。
他重新校准,锁紧螺母,又检查了油路和电路。
火花塞昨天换过了,化油器昨天清洗过了,柴油油管昨天已经用新管替换了那根裂了口的旧管。
一切检查完毕,他把手摇把插进了启动孔。
攥紧手摇把,水贵俯身发力,拖拉机一阵轰鸣,平稳运转起来。
齿轮箱没有刺耳异响,传动轴转动顺滑,怠速、轻踩油门工况全都正常。
他守着机器空载试车十几分钟,确认没有听见异响,才拍净手上油污。
围看的村民瞬间一片欢腾,有人回家端来杂粮热粥,还有大娘拎来腌菜,非要往工具包里塞。
高队长攥着水贵的手,紧紧握着,不停道谢:“前后三四批技术员一听野猫岭路远、机子老旧难修,全找借口推脱,唯独你二话不说进山,实打实把死机子救活,咱全队百十亩春耕地全靠着这台拖拉机救命!”
高队长说啥也要留水贵吃了饭再走。
推脱不掉挽留,水贵匆匆喝了一碗热粥,收拾工具准备返程。
高队长一路送到山口,郑重许诺:“你这人跟手艺我记牢了,往后附近村落农机坏了,我逢人就举荐你,公社开会我也跟站长实打实夸你的本事。”
水贵道谢之后蹬车返程,崎岖山路走走停停,等赶回自家院落,天色早已擦黑。
他把二八大杠靠墙立着,把工具包解下来,撂在廊下。
他进到灶房舀了瓢凉水,擦脸解乏。
月娥端着热饭菜从灶屋走出,一边摆碗筷,一边随口闲聊:“金妹白天去卫生室拿药,二丫发烧已经痊愈。方才队里有人从野猫岭走亲戚回来,说高队长在你走后,逢人就夸,说你踏实能干,把别人不愿修、修不好的破机子修好了。”
水贵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端起了碗:“就是路太难走了,一趟都得小半天。”
“实在累你就跟站长反映,不能紧着你一个人跑山沟子…”
“算了,别人都不愿意去,即使去了也都敷衍了事地修一下,耽误的还是山里那些田地…”
月娥看了看他,好一会儿没开口。
最后憋不住还是说了:“农机站捎来通知,黄土岗碾米机又坏了,村里接连托人报备报修,李主任特意把这单活定点派给了你,让你抽空过去。”
水贵闻言停下碗筷,眉头轻轻皱起。
他心里透亮,黄土岗山路比野猫岭还要偏僻难行,单程赶路就要耗上大半天。
眼下高队长的夸赞马上传遍公社农机口,既会帮自己打响口碑,也免不了被一直心存芥蒂的李主任盯上,借着偏远难跑的黄土岗维修任务刻意刁难。
夜里屋外山风呼啸,水贵望着桌上还没收拾的碗筷暗暗犯愁。
不去黄土岗修机器,李主任随手就能按个消极怠工、推脱任务的罪名,拿捏自己。
可专程跑一趟黄土岗,来回最少两天,周边几个村子早早约好的修机活儿就得全往后拖,农户都等着用机器,耽搁不起。
他攥紧了手里的粗瓷大碗,一时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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