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陪伴
飞机落地的时候,望海在下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雾挂在舷窗外面。跑道上的灯光在水汽里晕开,一圈一圈的,黄的光,白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飞机滑行了很久,才停下来。舷梯车开过来,空姐打开舱门,一股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热,跟C市的干冷完全不一样。
林晓下了飞机,彭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廊桥里,没有说话。廊桥很长,灯光明晃晃的,照得人脸上发白。前面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像有人在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
出了到达厅,彭飞去取车,林晓站在门口等着。雨丝飘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撑着伞匆匆走过的旅客,看着远处停机坪上那些静默的飞机,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想进去。
彭飞把车开过来,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身湿漉漉的,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晓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彭飞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了最快的一档,还是刮不干净,雨水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灰的,白的,绿的,分不清是什么。
“彭飞,这几天你也在家休息休息。”林晓看着窗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彭飞说。“好好陪陪你妹妹。”
彭飞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雨刷在眼前一下一下地刮着,像钟摆,摆过来,摆过去,不急不慢。
下了高速,进了市区,路上的车少了许多。雨还是那么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上面敲鼓。路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还亮着灯,白晃晃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光。行人道上偶尔有一两个撑着伞的人匆匆走过,脚步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赶什么。
彭飞先把林晓送到了小区门口,然后开车走了。尾灯在雨幕中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晓站在小区门口,没有急着进去。雨打在他的外套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那栋楼,看着28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几秒,然后迈步往里走。
电梯上到28楼,林晓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跟外面灰蒙蒙的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育儿书,翻到某一页,停在那里,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圆滚滚的,手放在上面,轻轻摸着。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
林晓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周敏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到他的手上,握住了。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很暖。
“瘦了。”周敏说。
林晓说:“没有。还是那样。”
周敏说:“黑眼圈都出来了,还说没有。”
林晓笑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松开谁。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见林晓,笑了。
“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好。”
林晓说:“妈,不急。”
周母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油锅的滋滋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听着很踏实。
吃完饭,林晓去刷碗。周敏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周母坐在客厅里织那件小毛衣,浅蓝色的,身子已经织完了,正在织袖子,袖子比身子难织,要收针,要加针,她织得很慢,但很认真。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什么电视剧,听不清台词,只有一些模糊的声音。
林晓刷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在周敏旁边坐下。周敏靠在他肩上,拿起那本育儿书,翻到她刚才停下的那一页,继续看。林晓看着那本书,看着上面那些彩色的插图,婴儿的小手小脚,婴儿的笑脸,婴儿的睡姿。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没有出门。
他把手机扔在抽屉里。王磊打电话来,他没接。沈明远发消息来,他没回。他知道公司那边没什么大事,华方通讯的资金已经全部回笼了,账上躺着十几个亿,新能源三期的款项已经划出去了,芯源微电子的后续资金也备好了,谷正伦那边的第二笔款已经打了过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需要他操心。他需要的是安静,是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待在家里,待在周敏身边。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周母做好的早饭,然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发呆。望海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被子盖在城市上空。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水痕,看着它们出现,看着它们消失,什么也不想。
周敏有时候会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靠着他,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凉。他握住她的手,握一会儿,松开,又握住。
周母有时候会过来问他中午想吃什么,他说随便。周母说随便最难做。他笑了,说那就做您拿手的。周母也笑了,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像一首老歌,听了很多年,还是觉得好听。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周敏很快睡着了,怀孕的人容易累。林晓侧躺着,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淡淡的光,把她脸上那些细微的绒毛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上,呼吸均匀,肚子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她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然后又舒展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周末,彭飞打电话来,说想请几天假,带妹妹去游乐场。林晓说好,让他多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回来上班。彭飞说谢谢林总。林晓说不用谢,挂了电话。
周敏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育儿书。她看见林晓坐在阳台上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老公,在想什么啊?”
林晓回过神,看着她。她的肚子又大了一些,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腰,坐下来的时候要往后靠,腰后面垫着一个靠垫。她的脸上有些浮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很好,眼睛里亮亮的。
“没有。”林晓说,“在想宝宝叫什么名字呢。”
周敏笑了。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不疼,痒痒的。
“算了吧。爷爷说,宝宝的名字他来起。小名我来起。你还是别想了。”
林晓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欧阳震平在上京说的那些话。“等孩子生了,我去看我的重孙子。”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客套的光,是真的想看、真的盼、真的等了很久的光。
“好吧。”林晓说。
他顿了顿,又问:“医院那边怎么样了?咱们是不是也要把月子中心看好?”
周敏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你还知道问”的表情,但不是生气,是好笑。
“等你来说,什么都晚了。月子中心就是咱们说的那个,定了。医院那边,姑姑安排好了。上京的专家,C市的专家,都联系好了。到时候直接住进去就行。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林晓看着她,心里有点酸。他不在的这几天,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好了,医院、月子中心、医生、床位,一样没落下。她什么都没跟他说,怕他分心,怕他担心。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替他着想,从来不替自己着想。
“好好好。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点忙。不过现在忙完了,我就一直陪到你生。”
周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有事”的无奈。她看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习惯了的、接受了的那种坦然。
“你啊。现在要是打一个电话过来,你就立刻要走了。”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不会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周敏说的是对的。如果王磊打电话来说公司出了什么事,他会去。如果欧阳丽打电话来说爷爷出了什么事,他会去。如果段小天打电话来说保安公司的事出了什么问题,他会去。他不会走不开,只是会走。周敏知道,他也知道。
“你先休息。我帮妈去做饭。”
林晓站起来,往厨房走。周敏点了点头,拿起那本育儿书,翻开,停在她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学一门新的语言,每一个词都要消化很久才能咽下去。
林晓走进厨房。周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烧热了,葱姜蒜的香味在厨房里散开。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脸上油光光的,但精神很好。她看见林晓进来,转过身,摆了摆手。
“你怎么来了?你去陪着小敏去吧。我这边不用你来。”
林晓说:“小敏在哪看书呢。我帮你干点啥吧,妈。”
周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吧。你把芦笋切了。还有把排骨焯了。”
林晓走到水池边,拿起那把芦笋,在水龙头下一根一根地洗。水很凉,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把洗好的芦笋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一刀一刀地切。芦笋很嫩,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清脆的断裂声。他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段都切得差不多长,刀落下去的每一声都是齐的。
切完芦笋,他把排骨放进锅里,倒上水,打开火。水慢慢烧热,排骨在水里翻滚,血沫浮上来,一层一层的,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撇掉。水开了,排骨变了颜色,从红变白。他关了火,把排骨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周母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
“妈,还有什么要干的?”
周母摇了摇头。“没了。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林晓擦了擦手,点点头。
“好。”
吃完饭,林晓陪着周敏在小区里走了走。
春天的傍晚,天还亮着,风不大,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花坛里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周敏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被林晓牵着。她的肚子圆滚滚的,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停下来喘口气,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
“老公,你说宝宝生出来会像谁?”周敏问。
林晓说:“像你。好看。”
周敏笑了。“像你也挺好,聪明。”
两个人沿着小区的步道走了一圈,上了楼。周母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那件小毛衣,浅蓝色的,袖子织了大半,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收针了。她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织。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没有出门。
他每天陪着周敏吃饭、散步、看电视、看书。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陪过她了。自从重生以来,他一直在忙,忙着对付林家,忙着投资,忙着应付大唐,忙着查身世,忙着去C市。
他把大把的时间花在了外面,把周敏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过“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能不能多陪陪我”。她只是等着,等着他回来,等着他忙完,等着他有时间。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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