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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欧阳家的内忧外患


孙雅茹已经出发了。

走的那天早上,林晓没有去送她。欧阳丽打电话来说,雅茹天没亮就走了,单位的车来接的,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没有让人送。她在电话里顿了顿,沉默了两秒,说雅茹走之前留了句话,“让表哥放心,我会好好干的。”林晓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那些已经绽开的嫩芽,说了一句“好”,就把电话挂了。

林晓第二天才去的欧阳震平那里。他本来想前一天就去,但欧阳震平上午有事,下午见了客,晚上又跟老爷子通了个电话,一直没腾出时间。

欧阳震平住的那个院子林晓已经来过几次,门口的士兵认识他了,远远地就敬了个礼,栏杆升起来,没有检查。司机把车停在院子里,林晓下了车,刘姨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的棉袄,围着白围裙,看见林晓,笑着侧身让开。

“来了?老爷子在书房呢。”

林晓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茶已经沏好了,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碟点心,还多了一杯白开水,杯壁温热,像是刚倒的。刘姨知道今天周敏没来,但还是多备了一杯,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

林晓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欧阳震平坐在书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皱,表情严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银光闪闪,像一顶王冠。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林晓敲了敲门。

“爷爷。”

欧阳震平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来了?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椅子是红木的,椅背上雕着花纹,坐垫是深蓝色的绒布,很软。林晓坐下来,欧阳震平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晓没有拐弯抹角。

“爷爷,我准备回望海了。”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也好。你那边公司的事不能一直放着。”

林晓说:“对。”

欧阳震平看着林晓,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不如让周敏留下吧。”欧阳震平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认真,“这边有专门的医生,保健医生二十四小时都在,设备也是最好的。她快生了,在那边万一有什么情况,怕来不及。”

林晓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在那边我都联系好了,医院、医生、月子中心,都安排妥了。而且她在我身边,我最放心。”

欧阳震平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林晓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老人的眼神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好吧。”

书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欧阳震平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慢慢移动着,从书桌的边缘移到中间,又从中慢慢移向另一边。书架上那些线装书的书脊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

林晓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看着欧阳震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爷爷,还有一个事情。”

欧阳震平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什么事情?”

林晓说:“我准备成立一个保安公司。”

欧阳震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了起来。他想了想,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肯定。

“在国内成立一个这样的公司,没有任何意义。安保行业的准入门槛不高,但干起来不容易。国内的市场已经饱和了,几大国有保安公司把持着大部分资源,民营的只能在夹缝里生存。而且,你能接的业务,无非就是小区保安、商场保安、写字楼保安。这些业务,利润薄,风险大,没什么意思。”

林晓说:“这个公司主要面向的不是国内,是国外。”

欧阳震平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停在了扶手上。“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林晓会这么说。

林晓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欧阳震平。

“跟着国家的目标嘛。现在中亚那边有很多国人,还有公司,但是缺少安全方面的保障。不能什么事都找国家吧?国家管不过来,也不能什么事都管。企业需要自己的安保力量,个人也需要。现在入局稍微有点晚了,早些年开始布局的话,现在已经在那边站稳脚跟了。但是晚也有晚的好处,市场教育已经完成了,需求是现成的,就看谁能提供可靠的服务。”

欧阳震平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起来,这一次节奏快了一些,像是在思考。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松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林晓。

“倒也不晚。”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像是在肯定什么,“旭日集团也在那边接了一些工程,所需的保安都是当地招的,很不靠谱。那些人今天来了,明天就走了,干活不卖力,出事跑得比谁都快。你要是可以弄成,可以跟你姑姑姑父商量一下,到时候在那边先打开局面还是没有问题的。”

林晓点了点头。“好。我回去跟他们商量。”

欧阳震平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晓,目光里多了一些柔和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放心。

“还有别的事吗?”

林晓说:“没有。我明天就走了。”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晓面前。

“这个你拿着。”

林晓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爷爷,这是?”

欧阳震平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回去再看。”

林晓把信封收进口袋。书房的空气有些闷,暖气烧得太足,林晓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欧阳震平看见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北方春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翻动了几下。

“林晓。”欧阳震平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

“爷爷。”林晓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欧阳震平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满头银发,一个正值壮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我告诉你,在遇到上次那种事情,不要怕。”欧阳震平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嘱托一件很重要的事,“爷爷永远在你后面。不管出了什么事,不管谁找你的麻烦,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晓的喉咙紧了一下。他的手攥了攥,又松开,那种被护着、被撑着的感受,是在林家从未有过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眼眶里那股正在往上涌的东西。

“我知道了,爷爷。”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

“等小敏生了,您来望海看看。”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溢的笑,压都压不住。

“好。等孩子生了,我去看我的重孙子。”

林晓也笑了。

欧阳丽亲自来送的林晓。

车子停在四合院门口,欧阳丽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还是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面色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精神还好,说话的时候目光很稳。林晓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周敏和周母已经坐在后座了,周母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路上吃的点心和水果。彭飞站在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在那里,等着林晓上车。段小天站在不远处,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欧阳丽没有马上上车。她站在车旁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林晓。信封不大,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张泛黄,边角有些毛边,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不是电脑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这是C市一把手的电话。你去那边办你父亲的事情的时候,可以联系他。这是你爷爷亲自办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是把一个很重的东西交到了林晓手里。

林晓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看着欧阳丽,把信封收进口袋,手指在外面的衣服上按了按。

“你放心,姑姑。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欧阳丽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伸出手,帮林晓整了整衣领,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母亲在送儿子出远门一样。她的手在林晓的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咱们家,现在就靠你和雅茹了。”欧阳丽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见,“现在雅茹也不在公司了。旭日集团那里,有你姑父和我压着,但是下面……”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晓听懂了。书房里,欧阳震平已经铺垫过了,现在欧阳丽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旭日集团表面风光,背后并不太平。孙宏斌和欧阳丽在撑着,但下面有人不安分。那些人在等,等欧阳家撑不住的那一天。雅茹走了,欧阳家下一代能顶上去的人又少了一个。她把希望寄托在林晓身上,但林晓知道,她不是在逼他,她只是在告诉他,让他心里有数。

林晓看着欧阳丽,笑了。

“我明白了,姑姑。”

欧阳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她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好,那我回去了。”她发动车子,车窗摇下来,她又看了林晓一眼,“路上小心。”

林晓点了点头。

欧阳丽的车驶出胡同,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林晓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上了彭飞的车。

同行的多了一个人。段小天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戴着耳机,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双肩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几件换洗衣服的边角和一本书的封面,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什么书名看不清。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不跟任何人交流,也不跟任何人对视。彭飞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过头看着前方。

周敏坐在林晓旁边,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周母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浅蓝色的毛线在手指间穿梭,针脚细密整齐,身子已经织完了,正在织袖子,袖子比身子难织,要收针,要加针,她织得很慢,但很认真。

车子驶出胡同,拐上主路,往机场方向开去。上京的上午车不多,司机开得不快,车子很稳,发动机的声音很低,像一首催眠曲。周敏靠着林晓的肩膀,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手还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晓没有睡。他握着周敏的手,看着窗外。上京的天灰蒙蒙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轮廓,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没打开的黑伞。那些光秃的枝丫间或有一两个鸟窝,黑乎乎的,像是被遗弃的堡垒,什么鸟儿住过,什么鸟儿走了,谁也说不清。他想起欧阳丽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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