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风俗如是也

赵匡胤沉吟着开口，目光落在那句“风俗如是也”上。

“这样一来，脂批说的‘风俗如是也’，就是直接表明了所有地方的风气。”

“这个‘风俗’，就是清朝入主之后迅速形成的新世俗秩序，谁在朝里当官，谁就是‘行’的；谁在新体制里找不到位置，谁就是‘不行’的。”

“至于那些旧的标准……也就是义、风骨、文脉、气节，它们不再用来衡量人，毕竟所有的新标准全面覆盖了旧标准，而所谓的新标准，就是谁投降得快，谁对新朝有用。”

他微微停顿，像然后才继续道。

“而《红楼梦》里的封肃，只是这套‘风俗’的一个载体。”

“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他只是在按新标准过日子，但他按新标准过日子，就是把甄士隐推向‘无用’的位置。”

“所以所谓的‘不乐’，大概对应的是清初社会对明朝遗民的态度，毕竟这些遗民，已经被看成不行的人。”

“而他们曾经拥有的那些身份和东西，也就是那些文脉和风骨。在这个新世道里，已经不算数了。”

赵普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

“所以再加上甄士隐所代表的遗民身份，那时的他们家破人亡、失去一切，而封肃所代表的，应当就是本地顺民，家业殷实、已归顺清廷。”

“心中不乐……大概就是这些顺民对遗民的态度。”

“毕竟甄士隐所代表的那一类人，也就是那些遗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顺民’的提醒和谴责。”

“封肃已经选择做顺民，他不想再跟明朝有任何瓜葛。”

“甄士隐的到来，等于把他过去的身份重新带到面前，让他不舒服，让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卑劣之处，让他看到原来竟然还有人还在坚持，所以他才会不高兴，所以他也更加不想跟失败的前朝再有关系。”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

天幕又停顿了好半天之后，才有人接话。

是李清照。

她轻声开口。

“所以这个时候再看‘大概之人情如是，风俗如是’……这句话大概也是遗民对时代的定论。”

”脂砚斋连用两个‘如是’，便是在特意强调，这个时候，是整个时代的风气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不是个别现象。”

她抬起手，指尖虚虚点着天幕上那几行字。

“首先就是人情如是。”

“顺民对遗民的态度，先前提过，普遍是冷漠、嫌弃、避之不及，因为没有人会冒着风险去帮助一个所谓的前朝余孽。”

“而再看风俗如是，这就是在说整个社会的风气，已经是认清新朝、忘记旧朝的风气。守节反而成了异类，降顺反而成了常态。”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这个时候再看‘大概’二字，便会发觉所代表的意义竟是如此沉痛。”

“毕竟‘如是’二字前面可以加的内容太多了，明明可以说是‘偶尔如此’，也可以说‘有些人如此’。”

“可脂批却选择用‘大概’一词……这分明就是在说，因为大多数人都这样，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模样。”

“而此处封肃‘心中不乐’，脂砚斋却说‘大概之人情如是，风俗如是’，显然就是感叹降顺风气的普遍之广，所以再把前后两句脂批合在一起，就已经能判断出，明朝的遗民已经被时代抛弃，成为孤绝的少数派。”

李世民最后又开口补充了一点。

“所以……根据修为所分析的这些，再回看先前所说的‘南直召祸’……那么这句脂批就可以完全看做是政治军事上的沦陷。”

“然后就是这句‘风俗如是’，这个时候就是人心道德上的沦陷，而双重沦陷之后，甄士隐……也就是那些遗民，似乎除了出家，再也别无出路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毕竟南直隶的陷落，是明朝物理上的死亡。”

“大如州的风俗，是明朝精神上的死亡。”

“政治和军事上的失败，或许还可以归结于一时的不利，可当整个时代的风气都站在对面的那座山上时，当一个人发现他曾经信奉的一切……那些义、气节、文脉、君臣……在这个新世界里已经不再被认同时，他唯一的出路，就是从这个世界里走出去。”

“甄士隐出家，不是他真的想离开，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给他留位置了，他唯一能选择的路只有这个了。”

而这条路，明末清初的遗民们，走了一遍又一遍……

弹幕里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再开口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段话已经说尽了。

说什么呢？说“那些遗民真可怜”？

可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可怜。

说“那些顺民真可恶”？

可换了谁站在那个位置，又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说“这就是时代的悲哀”？

可悲哀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撑不起那些人在暗夜里独坐时感受到的重量。

最终只能化作一句遗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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