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想“喝”醒的,从来都是最后的执念
白居易闭了闭眼,才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沉痛,仿佛那些话压在他胸口很久了。
“他们的选择……本身也是基于一种更深层的考量。在武力上,明已经亡了,所以……在文化上,他们不能让它再亡一次。”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行脂批上,“可他们也同样无法舍弃自己的气节,所以他们用终身的隐居和抗拒,为那个逝去的王朝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这是对‘义’的坚守,而他们也深切地知道,如果所有读书人都拒绝入仕,文化传承就将彻底断裂,那这个民族的精神就真的亡了。”
“所以他们允许子弟通过体制内身份去接触、整理文献,甚至进入权力中枢,未尝不是一种存亡继绝的策略。”
“所谓通经致用和不废举业,本质上是遗民群体在亡天下的危机下,找到的一条既对得起祖宗,又看得见未来的出路啊!”
他重新看向天幕,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几乎不可闻的颤抖。
“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哪怕有了这些入仕途的人,哪怕有了他们对文化进行传承……可按照天幕和《红楼梦》所说的,若依旧经历了几乎天崩地裂的文化断层……”
他几乎不敢想象,倘若没有这些人的传承,届时他们华夏的文脉将会断成什么样。
陆游叹息一声,接过了他的话。
“所以,这也正是清初遗民群体的真实状态。”
“甄士隐的豪爽不是单纯的慷慨,而是遗民们普遍持有的一种通达态度,不因自己守节而苛责他人求仕,不因资助后辈而居功自傲,不因钱财得失而锱铢必较……”
“这正是‘无粘皮带骨’在遗民语境里的真义……”
“所以,《红楼梦》中所写的甄士隐送走贾雨村的那一幕,分明是……在历史里是真的发生过的啊……”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很久。
弹幕里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
一片沉默中,天幕补上了最后的内容。
【所谓“假道学”,便是清廷以程朱包装的官僚士大夫。
明清之际,“假道学”是一个特定的批判靶子。
明末,指那些空谈心性、不务实学、言行不一的理学家。
清初,指那些以程朱理学为进身之阶、实则贪恋利禄的新朝官僚,他们满口“存天理灭人欲”,却在清廷的制度面前毫无气节。
就连康熙帝本人多次斥责“假道学”,如康熙三十三年谕大学士:“朕见言行不相符者甚多,终日讲理学,而所行之事全与其言背谬,是可谓假道学。”
所以脂砚斋“愧杀近之读书假道学矣”,骂的是清初那些以程朱理学自标榜、实则毫无遗民气节的降清文人。
最典型的例子就如钱谦益,他降清后又反清,反复无常,他们这些人正是“粘皮带骨”的典型,既要新朝功名,又想保留遗民名声,结果两头不沾。】
看到这里,众人连连点头。
钱谦益啊,那个“水太凉”?
那的确是该骂,天幕一拿他当典型,所有人就立刻都懂了。
不过这降清之后又反清……啧啧啧,真不知道他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弹幕飞速划过,有人说他是良心发现,有人说他是投机失败,也有人说他纯粹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结果两边都得罪了个干净。
弹幕里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是在看笑话,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弹幕还在不断飘过,唯有钱谦益本人在破防。
他此刻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攥着衣袖的手止不住地抖。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天幕这一曝光,他两头都不是人!
他降清,而且还整出了个“水太凉”,于是崇祯不会再接纳他,不杀了他都算客气了,而反清,就算他现在去投靠也没有用了,谁会相信一个反复无常,左右摇摆之人?
他试图在脑海中搜寻任何可能的退路,可每一条都被他自己堵死了。
他降过清,也反过清,做过明朝的官,也做过清朝的官,最后两头都得罪了,谁都不再信任他了!
如今他还能往哪里跑啊!
天幕可不会管钱谦益怎么想的,也不会管他之后有没有活路,它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向下播放。
不过接下来的几句脂批确实没有什么重要内容,单纯是为了提点而写。
比如“是宿酒”,“又周到如此”,实在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关注的地方,众人飞速抄写,目光也逐渐下移,终于看到了下一句脂批。
【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
(甲眉:喝醒天下父母之痴心。)】
杜甫的目光落在那句脂批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倘若这只是普通描写甄士隐夫妻丢失孩子的痛,那便无论如何都不会用‘喝’这一字。”
“这分明是在说,脂批在用这句话喝醒某些人。”
“而在联系到英莲的代表,还有脂砚斋点明想要喝醒的……”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所以这里的父母,或许也可以理解为父母之邦,是故国,是故土……”
“天下父母之痴心……就是所有故国遗民对明朝的痴心,是那种明知它已经回不来,却还在抱着它的残影不放的执念。”
“脂批想喝醒他们……可就像是甄士隐没有听懂和尚的话一样……他们,终究是放不下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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