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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瘟疫,似乎永远都只是史书上一句冰冷的记载(打赏加更)


果然,天幕验证了他们的恐惧。

【汪煇《湘上痴脱难杂录》:“六年,湘潭瘟疫大行,四乡传染,甚至一门瘟绝。”】

瘟疫!

果然是瘟疫!

是啊,屠城之后,尸骸遍地,无人收殓,时值开春,天气渐暖……

怎么可能没有瘟疫?

这几乎是所有稍通世事,经历过或听说过战乱之人的共识!

天幕上浮现出触目惊心的文字,随之而来的是灰暗的画面。

最初,只是几个百姓开始发热、咳血。

没人当回事,战乱年代,死几个人算什么?

但很快,情况失控了。

不断有人发烧、咳嗽、身上起黑斑。

一家老小接连倒下,隔壁邻居也未能幸免,一条街,半条巷,整座城。

一位老妇人瘫坐在自家门槛上,怀中抱着已经断气的孙儿,眼神空洞。

她不哭也不叫,只是那样坐着,仿佛魂魄早已随孙儿一同离去,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在远处徘徊,眼睛里闪着幽绿的光,显然是饿极了,正等着人倒下。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踉踉跄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每走几步就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破烂的衣襟上。

他想找口水喝,可沿途的水井里,漂着腐烂的尸体。

“爹……爹……”

一个瘦弱的女孩拉扯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父亲的衣袖,父亲的脸已经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女孩哭累了,就趴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渐渐没了声息。

药铺的药材几天就卖光了,柜台上落满了灰尘。

大夫自己也染了病,躺在家里等死。

棺材铺的老板忙不过来,后来他自己也死了,没人给他做棺材。

守城的士兵先是发烧,接着咳血,几天之内就死在城墙上,手里的刀还没拔出来,将领急令封城,禁止出入,却不知这反而将活人与死人锁在了一起。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百姓拍打着紧闭的城门,哭声震天。

“不能开!开了瘟疫散出去,一个都活不了!”守将咬牙下令,弓箭手登上城楼,对准了城下自己的同胞。

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不敢进。

瘟疫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将湘潭与外界彻底隔绝,邻近州县纷纷设卡阻拦,湘潭来的难民,见一个赶一个,稍有迟疑便乱棍打出。

“求求你们,我孩子还小,放我们过去吧……”

“滚!再靠近就放箭了!”

难民们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对面的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手里攥紧了刀柄。

他们也怕。

怕那看不见的瘟疫,随着难民一起涌进自家村庄,让悲剧重演。

于是,湘潭成了一座死城。

活着的人,被死亡的恐惧驱赶着,东躲西藏,却又无处可去。

有人吊死在破庙的梁上,有人投井自尽,有人在绝望中点燃了自家的房子,连同自己一起烧成了灰烬。

而那些没有勇气自尽的,只能躺在泥地里,一点一点感受着生命从身体里流失。

没有人收尸。

不是不想收,是收了的人,第二天也躺下了。

最后,整个城镇安静了。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喧哗,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吹动着不知谁家挂在门楣上的旧符。

老鼠在尸体间窜来窜去,蚊蝇嗡鸣,它们成了瘟疫的新宿主,将病毒带向更远的地方。

看着这一幕,原本晴朗的天空在众人眼中似乎都变得黑沉沉的。

战场杀人,一刀一枪,好歹看得见。

瘟疫杀人,无声无息,今天还好好的,明天就躺下了,后天全家都躺下了。

人传人,村传村,拦不住,躲不掉。

瘟疫一起,百姓恐慌,谣言四起。

今天说井水有毒,明天说官府在散瘟,稍不留神就闹出民变。

各地官府忙得焦头烂额,又要治病人,又要防民乱,还要往上报——可报了又能怎样?朝廷也没灵丹妙药。

历朝历代都试过办法。

隔离,发药,赈济,掩埋尸体。

有用吗?有点用,但治不了根。

下次打仗,下次灾荒,下次洪水,瘟疫照来不误。

更别说它对百姓的打击,往往比战争更持久。

战争打完了,可以重建房屋,可以重耕田地。

瘟疫过后呢?

人死了一大半,地谁来种?路谁来修?孩子谁来生?

活下来的人,脸上可能留着可怕的疤痕,身上可能带着长期的病痛。

他们会被人嫌弃,被人害怕,走到哪里都像瘟神一样被驱赶。

有些地方,整个村子死绝了,房子塌了,田地荒了,几十年都没人再敢去住。

老百姓管这叫“天收”。

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可它在史书上的痕迹,往往比战争更轻。

翻开史书,战争写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地一战,斩首多少级,俘获多少人。

有将领的功绩,有士兵的英勇,有谋略的较量。

瘟疫呢?往往只有一行字。

“是岁,大疫。”

“死者无算。”

“十室九空。”

就这十几个字,背后是成千上万条人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一片片化为废墟的村镇。

历朝历代,都逃不过这个规律。

王朝强盛时,瘟疫来了,好歹有人管,有药发,有医派。

但强盛的王朝往往人口密集,疫病传得也快。

一场大疫下来,国库要掏空不少。

王朝衰落时,瘟疫来了,那就是雪上加霜。

官跑了,兵散了,药没有,粮也没有。

老百姓只能等死,或者等死之前先造反。

造反的人一多,朝廷就要镇压。

镇压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死了人就没人种地,没人种地就没粮食,没粮食就更多人造反,更多人造反就更多仗要打……

瘟疫就像往这团乱麻里又浇了一桶油。

而天幕终于给出了这一场瘟疫最终所带来的结果。

【屠城后,全县官方统计骤降至4653户、20053人。

这甚至是明初战乱后就一直未变的“历史遗留数据”,并非当时真实活着的百姓。

瘟疫后,官方统计全县“存丁”仅剩13296口。

因人口太少,到康熙年间仍有老虎夜里进城吃人!

直到顺治十一年(1654年),城厢户口“不满千”,路上几十里看不到人影。】

没人说话。

任何语言,在这些数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根据《湘潭县志》及相关史料记载,湘潭在清军屠城之前,人口规模极为庞大,史称“小南京”、“金湘潭”,虽无确切统一官方统计,但推测在二十万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二十万。

一万三。

近二十万条生命,化为了瘟疫中的尸骸,化为了老虎的夜餐,化为了史书角落里冰冷的,被官方缩减的数字。

最终,被历史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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