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与山河同焚,与信念共烬
天幕画面逐渐转为灰暗的色调。
夔东山区的崇山峻岭间,一支衣衫褴褛却军容整肃的队伍在艰难跋涉。
他们没有朝廷的粮饷,没有后方的支援,只有对敌人的刻骨仇恨和对故国的最后一丝眷恋。
这支以原大顺军为核心的武装,在南明中枢覆灭后,仍坚持抗清长达十余年。
他们的敌人不仅有满清八旗的精兵,还有南明残部的猜忌和冷漠。
他们是大陆上最后一批还在坚持抗清的人。
【1664年,清军大举围剿夔东。经过多年消耗,兵力枯竭、粮尽援绝的“夔东十三家”已无力再战。
各部或降或散,最后只剩下李来亨据守的茅麓山。】
李世民阖上双眼,不忍再看。
赵匡胤默默饮尽杯中酒,苦涩满喉。
他忽然想起自己“杯酒释兵权”时说过的话。
“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君臣之间无所猜嫌,不亦善乎?”
猜忌。
这两个字,是悬在所有君臣头顶的利剑。
他赵匡胤怕的是武将造反,何腾蛟怕的是流寇夺权。
说到底,都是这样。
可……
终究是不一样的。
画面中,山峰险峻,营寨残破。
清军的旗帜漫山遍野,将那座孤山围得水泄不通。
山上的守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中的刀枪,依旧指向山下的敌人。
【李来亨不愿被俘,举火焚寨,全家自焚。】
天幕上,火光冲天而起。
那燃烧的不是一座营寨,是一个王朝最后的骨血,是一支军队最后的倔强,是一群人最后的……尊严。
【《永历实录·李来亨列传》记载。
来亨知不能久存,会诸将饮,大哭,分遣逃散。
来亨母老矣,其中表舅有为清将者,曾招来亨降,不应。
至是,乃遗书以其母托之,遂举火焚寨,与妻子亲信投火中死。
来亨部凡三万余人,来亨死,或死或逸去,就俘执者百五十人而已。】
三万人的队伍,最后被俘的,只有一百五十人。
其余的人,或战死,或逃散,或……随主将一同葬身火海。
天幕沉寂了许久。
那冲天的大火,似乎还在所有人眼前燃烧。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那片被火焰吞噬的山岭,看着那个宁愿举火自焚也不愿屈膝投降的背影。
天幕上,那火光渐渐暗淡,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万界沉默。
很久,没有人发弹幕。
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为隆武帝的硬气而叫好的帝王将相,那些还在为何腾蛟的怯懦而愤怒的观者,此刻都沉默了。
朱元璋盯着那片黑暗,一言不发。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却死死忍着。
他想说什么,想说“若咱在,定不会让你们这般憋屈地死”,想说“你们是好样的,是咱老朱家对不起你们”。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对不起,太轻了。
轻得像那缕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嬴政则看着天幕上那行冰冷的史书记载,许久,低声说了两个字。
“壮哉。”
这位扫灭六合、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此刻面对着天幕上那冲天烈焰,面对着那区区三万残军最后“就俘执者百五十人而已”的记载,他依然为之动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抬起面前的酒樽,手腕一沉,将樽中酒水,尽数倾洒在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清冽的酒液溅开,无声地渗入砖缝,仿佛一场沉默的祭奠。
咸阳宫中,没有人说话。
李斯、蒙毅……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始皇帝那个动作,然后默默地垂下了目光。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
或许是一个老兵,也或许是个老农。
他拿起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将水倒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万界的无数人此刻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水囊、陶碗、甚至竹筒。
酒水、清水、甚至仅有的一口浊水,洒落在黄土上。
酒入黄土,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块深色的印记。
就像那些人的血,渗入夔东的山岭,再也找不见。
人们只是静静地做完了这一切。
无论他们来自哪个朝代,无论他们对明朝是爱是憎,无论他们曾如何嘲笑南明的荒唐与短视。
但在此刻,面对那在绝境中坚持十余年、最终举火自焚、宁死不降的最后忠魂,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纯粹毫无杂质的敬意。
为国者,为民族,战斗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直至与山河同焚,与信念共烬。
这种人,这种气节,这种精神,永远值得所有人的敬佩,值得万世的祭奠。
又过了很久,久到天幕上的那场大火消散,朱棣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朱聿键……呢?”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是怎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忍心问,也不敢问。
一个被自己的军阀臣子架空的皇帝,一个空有“光复”之名却无兵无权的天子。
他的结局,能好到哪里去?
可他还是问了。
因为那是朱家的后代。
是大明的骨血。
天幕似乎听到了朱棣的疑问,那片夔东的灰烬被风吹散,化作了新的内容。
【隆武政权成立后,郑芝龙拥兵二十万,把持福建军政。
隆武帝名为皇帝,实则被软禁在福州,一举一动皆受郑氏掣肘。
他下达的北伐诏令,常常在郑芝龙这里被敷衍拖延,乃至直接搁置。
郑芝龙日日鼓吹“水陆地利在我,敌骑兵不利山林”、“不可与清军主力硬拼,当以守为主”,实则只想保住自己在福建的基业和海上贸易的巨额利润,对北伐收复中原毫无兴趣。
隆武帝空有北伐之志,却无北伐之兵。】
紧接着,天幕上出现了一道须发花白,身板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是黄道周。
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隆武帝最为倚重,直接破格提拔的大臣。
他看着朝堂上郑芝龙跋扈的模样,看着皇帝眼中被压制的怒火,心如刀绞。
他知道,若任由郑芝龙摆布,朝廷将彻底沦为傀儡,隆武帝将永远被困在这座福州城中,成为郑氏与清廷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以命相搏。
他直接上书:“与其坐而待亡,不如君臣共出一拼。我为大臣,当先于皇帝而行,以为人臣表率。”
隆武帝看着那份奏疏,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黄道周是对的。
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拦不住。
因为他是皇帝,他需要有人为他去拼,去死,去向天下证明——大明,还没有亡!
可郑芝龙不发一兵一卒。
他冷眼看着黄道周请缨北伐,甚至连粮草都不给。
隆武帝无兵可调,无饷可发,只能从内帑中搜罗出几十道加盖玺印的空白任命书,交给黄道周。
“先生……”皇帝的声音哽咽,“朕……只能给你这些。”
黄道周接过那些空白的任命书,郑重收入怀中,向皇帝深深叩首。
“陛下保重。臣,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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