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何以指奸为贤?曰:不降即贤。
曹操这话,说出了无数人的心声。
赵匡胤也长叹一声。
“这哪里是亡于敌手?分明是亡于己手!便如那《阿房宫赋》所言,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崇祯一朝和弘光一朝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可他们转眼便又踏上了同一条绝路,争名分,论正统,杀使者,夺军饷,见死不救,坐看覆亡……这道理难道还不够浅显?还不够明白吗?宁愿自己再死一遍,也不肯听前人已经用命试过的道理。”
赵普垂首,无言以对。
嬴政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平静地看着天幕,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可李斯却敏锐地注意到,陛下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周身的气压也忽然低了几分。
可他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赵高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脖子,把已经打好腹稿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开口,他可不想触霉头。
而天幕并没有留给各朝太多感慨的时间,最后一段画面缓缓展开。
【可笑的是,那个被隆武和鲁王两方政权,同时视为洪水猛兽并拒之门外的马士英,在他们彼此厮杀,防盟友如防仇寇的时候,竟还在前方抗清。】
1645年九月,第一次攻杭。
方国安从富阳渡钱塘江,进逼杭州,清总督张存仁派副将张杰、王定国迎击,斩首四千余级。
方国安之子方士衍被清军斩杀,此战以失败告终。
第二次攻杭。
马士英亲自率兵渡钱塘江,在杭州城外十里处扎下五座营垒。
清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率军赶来,未等开战,马士英军闻风撤走。
张存仁与总兵田雄追击,“斩五百余级”。
第三次攻杭。
马士英、方国安再次渡江,清军“分兵三路迎击”,明军大败。
据记载,“溺江死者无算”,被俘副将十一人、参将以下四十八人。
第四次攻杭。
马士英、方国安屯兵赭山,分掠朱桥、范村等处。
清军分兵进剿,“方逆水师数万,一鼓尽歼”,几乎全军覆没。
四次攻杭,四次败北。
那个被东林党骂作“误国首恶”、被隆武与鲁王两朝共同排斥的马士英,在这些日子里,一次都没有退缩过。
他没有投降,没有逃跑,而是带着残兵败卒,一次又一次地渡江,一次又一次地冲锋,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退,然后再来。
直到,再也无力回天。
万界陷入了一片沉默。
而天幕上的画面,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时间。
【攻杭失败后,浙东战局彻底崩坏。方国安眼见大势已去,心灰意冷,更生出异心。他试图挟持鲁王朱以海南撤,并计划将鲁王作为进见礼,献给清军以换取富贵。
阴谋败露后,方国安索性率麾下大部分军队,直接降清。
而马士英,在这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做出了与方国安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没有跟随方国安降清,而是与方国安分道扬镳,率领少数不愿投降的旧部,北上奔赴当时东南抗清形势最激烈也最危险的地区之一——太湖流域,投奔了当地声势最盛的抗清义军首领,长兴伯吴易(吴日生)。】
画面转到太湖。
这里水网密布,港汊纵横,芦苇丛生,是抗清义军绝佳的游击战场。
此时的马士英,早已无官无爵,一无所有,但他依旧身先士卒,参与每一次战斗。
可太湖义军终究没能撑太久。
清廷调集重兵围剿,总督张存仁遣副将张国勋领兵清剿。
义军接连溃败,吴易兵败殉国。
马士英则在乱军中与部队失散,潜逃至浙江新昌县的深山之中,试图藏匿。
但清军搜捕甚严。
这个曾经的大明首辅,在躲藏了不长一段时间后,仍被清军搜出所杀。
画面定格。
那个被两方政权共同排斥,被东林党人骂作“奸臣魁首”的马士英,死在了抗清的战场上。
万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天幕最后,浮现出一段文字。
那是南京城破时,被东林核心人物姜曰广推荐出仕的黄端伯,与清军统帅多铎的对话。
【《明季南略》记载:
(多铎)曰:“马士英何相?”
(黄端伯)曰:“贤相。”
王曰:“何以指奸为贤?”
曰:“不降即贤。”
《爝火录》记载:
黄端伯曰:“马士英,忠臣也。拥太后入浙,不降,故为忠。”
因遍指左右降臣曰:“若辈,反面事仇,不忠不孝者也!”】
所有人都盯着不降即贤这四个字陷入了沉默。
马士英是奸臣吗?
他结党营私,排挤异己,贪腐弄权,在弘光朝短短一年里,将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党争白热化,甚至亲手打破了抗清的防线,他无疑是南明迅速崩溃的重要推手。
东林对他的口诛笔伐,隆武、鲁王对他的拒之门外,并非全无道理。
在政治操守和治国能力上,他很难洗脱“奸佞”的污名。
忠臣吗?
当南京陷落,皇帝被俘,无数自诩“清流”、“忠义”的东林君子、复社名士,或仓皇逃窜,或反面事仇,做了“贰臣”。
而他,这个公认的“奸相”,却在国破之后,没有选择投降,没有选择隐居。
他带着残兵,一而再、再而三地渡江反攻杭州,哪怕屡战屡败,哪怕麾下兵马越打越少。
当方国安等大将选择降清求荣时,他选择了分道扬镳,北上投奔最危险的太湖义军。
当他赖以藏身的抗清据点被攻破,他逃入深山,最终被俘而死。
至少,他没有“降”。
何其讽刺?
可有时候这世上的是非,有时候就这么荒唐。
荒唐到让人无话可说。
而随着“不降即贤”四个字的缓缓消退,众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那“原应叹息”。
先前在不了解南明的历史时,这“应”的含义就如同雾里看花。
然而此刻,在亲眼目睹了南明的倾覆后,所有人都忽然懂了。
诸葛亮先说的没错。
应……
是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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