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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崇祯朝的铁律,在弘光朝还算数吗?


史可法的黯然离京,对马士英而言,是搬开了最大的绊脚石。

但他很清楚,斗争远未结束。

马士英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面前的茶也早已凉透。

幕僚轻步走进来,见他面色沉沉,不敢多言,只将新沏的茶轻轻放在案边。

“史可法走了。”马士英忽然开口。

幕僚躬身:“是。朝阳门外百官空等一场,史公从洪武门出的城。”

马士英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史可法这个人,他到今天也说不上是敬还是厌。

对方因为师承左光斗会天然偏向东林党,同样也深受门户之见的影响,下意识地会排斥他们这些非东林党的人。

所以在他看来,哪怕史可法无结党之名,却也依旧有朋党之实。

可论能力,对方确实是个人才,镇守皖城时立的那些功,不是吹出来的;论人品,清廉自持,这点他马士英也自愧不如。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最难对付——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就是一面镜子,照得你浑身不自在。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史可法往扬州一蹲,江北的防线算是有了着落,至少短期内不担心后方起火。

而朝堂上,那群东林党和清流虽然还在,但没了史可法这根主心骨,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可乌合之众也不能小看。

马士英搁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他需要尽快做一些事,否则等清流们反应过来,重新拧成一股绳,他好不容易撕开的口子,又要被堵上。

现在朝堂的局势,说好听叫“众正盈朝”,说难听就是东林党及其附庸把持了言路,清一色的道德文章,满嘴的祖制礼法。

他如今虽居首辅之位,可身边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眼巴巴盯着他犯错的人,没有几个是真正能用的。

如今的兵部尚书,是史可法转任之前的人选,说不上是清流,但也绝非他能完全掌控。

而他马士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凤阳总督时期积攒的军事人脉,四镇将领或多或少给他几分薄面。

如果连兵部都不能在他手里,他这“定策首功”迟早要被架空。

对于这件事,他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必须需要引入自己人,需要有人替他掌控兵部、替他挡住那些来自清流的明枪暗箭。

而这个人,必须够狠、够毒、够听话,还得懂军事——江北四镇那几匹骄兵悍将,他一个人可镇不住。

一个名字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

“阮大铖。”

马士英喃喃道。

他身侧的幕僚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制台,他当年可是在逆案里的人。是先帝亲自定的,永不叙用。前一阵诚意伯在朝堂上提了一嘴,当场就被史可法他们给顶了回去。这……”

马士英自然也知道他的意思。

阮大铖,当年依附魏忠贤,迫害东林六君子,被崇祯皇帝亲自钉在逆案上,永不叙用,不过……

“就因为他是逆案中人,所以他一旦出来,就只能死心塌地依附于我,绝无二心。这份忠诚,比任何盟约都可靠。”

“可是逆案是朝廷铁律……”

“铁律?”马士英轻笑一声,“崇祯朝的铁律,在弘光朝……还算数吗?”

他没说的是,当年他能当上凤阳总督,可是阮大铖为他支付了巨额贿金。

这一份“恩情”,他马士英记着。

如今,该是还的时候了。

他淡淡道:“但张慎言在,这道铁律就一定还算数。他不仅会用规矩挡我,还会用他的人脉、他的威望,把他的规矩变成朝廷的规矩。”

马士英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窗户。

“所以,张慎言必须走。”

幕僚沉默片刻:“制台可有良策?”

“前几天,张慎言上疏推荐吴甡、郑三俊。这二人,一个曾是内阁大学士,一个曾是刑部尚书,都是……”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都是昔日与东林党过从甚密的人物。这可是结党啊。”

幕僚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制台的意思是……借勋臣之手?”

马士英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袖。

“去诚意伯那里走一趟吧。”

当夜,刘孔昭府邸。

刘孔昭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下酒菜,酒却只倒了一杯,显然意不在吃喝。

他对面坐着的是灵璧侯汤国祚,再下手是忻城伯赵之龙。

这几位都是南京勋臣中的头面人物,平日里虽不掌实权,但在朝堂上跺一跺脚,也能震得文官们心头一颤。

“诚意今夜相召,是有什么要紧事?”汤国祚端起酒杯,姿态随意,目光却带着几分探究。

刘孔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自然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赵之龙笑道:“诚意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张慎言,你们都知道吧?”刘孔昭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汤国祚和赵之龙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吏部尚书,朝中大佬,谁能不知道。

“此人把持吏部,所用之人皆是东林一党,全然不把我们勋臣放在眼里。”刘孔昭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前几日,他上疏推荐吴甡、郑三俊,这两个都是什么人?都是被崇祯先帝罢黜的罪臣!他张慎言有什么资格,拿朝廷的公器,做人情的买卖?”

汤国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诚意的意思是……”

“弹劾他。”刘孔昭言简意赅,“你们上疏,我也上疏。勋臣联手,他张慎言再硬,也得先滚出南京。”

赵之龙沉吟片刻:“张慎言毕竟是吏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咱们弹劾他,得有拿得出手的由头。”

“由头?”刘孔昭冷笑一声,“他荐的那两个人,就是由头!崇祯先帝罢黜的人,他张慎言说用就用,这不是明摆着藐视先帝遗诏?还有,你们别忘了,新帝刚登基,他就急着安插自己人,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比皇上还着急用谁不用谁?”

这番话倒是说得流畅,显然刘孔昭背后有人指点。

赵之龙听罢,微微点头:“诚意说的是。张慎言此举,确实僭越。勋臣乃国朝根基,若我等都默不作声,只怕以后朝堂之上再无我等说话的份。”

汤国祚也点了点头,但语气更为谨慎:“诚意,我听说,马阁部那边……”

“这是咱们勋臣自己的事,与马阁部无关。”刘孔昭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们懂的。

两位爵爷心领神会,都不再多问。

“那什么时候动手?”赵之龙问。

“明日。”刘孔昭拍板,“明日早朝,我第一个上疏。你们跟着就是。”

赵之龙端起酒杯:“那就这么定了。”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二人都没有想到,这场弹劾最终却成了一场荒诞无比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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