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从整体指向个体
刘备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脂批在这里用‘悬崖撒手’这个比喻，说的就不只是放下，而是彻底放手，不留退路。”
“在《红楼梦》里，甄士隐听完《好了歌》，当场就选择了和疯跛道人离开。如果他当真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应当会先回去收拾一下，或者安顿好妻子再走，哪怕他当时只是一时冲动，先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再决定出不出家，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没有。”
“他当场把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着，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个交代都没留，一句话都没多说。”
“他把所有能让他回头的东西全部丢在原地——妻子、房子、钱、衣服、熟人、过去的全部生活，他一样都没带走，也没回去处理。”
“一个退路都没有留下。”
刘备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脂批才说‘走罢二字，真悬崖撒手’，因为甄士隐这一走，是真真正正的撒手，是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的走，而后面那句‘若个能行’，就是在问，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叹了口气。
“看明末之际，能真正做到这样的人，有几个？”
“史可法，固守扬州，城破被俘。清军多铎劝降，以高官厚禄相许，他当场拒绝，不留退路，最终殉国。”
“夏完淳，他父亲夏允彝在松江起兵失败，不肯降清，投水殉国；他的老师陈子龙后来也被捕，押送南京途中投水殉国。”
“夏完淳那年才十五岁。他本可以躲起来，本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本可以等风头过去之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他没有，他接着抗清。”
“后来被俘，洪承畴亲自审他，怜惜他年纪小，想饶他一命。可夏完淳当堂辱骂洪承畴，把自己的路全部断掉，八十天后从容就义，可他明明有机会活的，他只要闭嘴，只要低头，只要说一句我错了，可他不肯。”
“黄道周，明明是礼部尚书，却带着几千乡兵去抗清。没粮没械，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拿着锄头扁担就去打仗了，最终兵败被俘，押送到南京。”
“清朝劝降他不降，绝食七日也没死，最终从容就义。”
“可他完全可以待在南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前朝遗老，没有人会去抓他，可他不肯。他带着几千个农民，走向了必死的战场。”
“阎应元，江阴城请他坐镇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去必死无疑。”
“他去江阴，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悬崖边上，可他没有犹豫，随众人去了江阴，一同守城，一同赴死。城破之后从容就义。”
“还有瞿式耜，桂林城破之前他本可以逃，永历帝已经逃了，诸将也已经逃了，他就算逃了也没人会怪他，可他不逃，与学生张同敞点烛饮酒，等着清兵进门。”
“被俘之后无论怎么劝说也不肯投降，而他被囚禁四十多天，日日与张同敞唱和《浩气吟》，最后从容赴死。”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刘备口中说出，压的所有人心头都喘不过来气。
刘备的声音越来越沉。
“他们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死亡，而不是屈辱地活着。他们都是放开了对生命的执着，选择拼死一搏。而他们的选择，在整个明末的环境中有几个人能做到？”
他抬眼看向众人，“那些投降清朝的官员做不到，因为他们舍不得功名富贵；那些在乱世中苟且偷生的人做不到，因为他们舍不得性命；那些还在南明小朝廷里争权夺利的人，他们也做不到，因为他们舍不得权力。”
“所以他们的选择才显得弥足珍贵，珍贵到脂批要特意一次又一次地点明，他们的选择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做不出的。”
刘备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上，此时天幕已经浮现出了最后一部分内容。
【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了。”丫嬛于是隐在门内看时，只见军牢快手一对一对的过去，俄而大轿内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了。
（甲侧：雨村别来无恙否。可贺，可贺。）
（甲眉：所谓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是也。）
丫嬛到发个怔，自思：“这官好面善，到像在那里见过的。”于是进入房中，也就丢过不在心上。
（甲侧：是无儿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
诸葛亮看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
“这条脂批........倒是再强调了一次《好了歌注》。”
他伸手指了指天幕上那行批语，“显然，这里脂批直接把贾雨村的升官，和《好了歌注》里的‘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连在了一起。”
“甄士隐刚走，贾雨村就来了，一个刚放下一切出家而去，一个就穿着乌帽猩袍坐着大轿上任而来。一出一进，一走一来，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对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好了歌注》里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是泛论，说给所有人听的，同样也是普遍规律，写的是朝代更替的普遍规律，毕竟没有哪个朝代能永远唱下去，总有唱罢的一天，也总有登场的一天。”
“而脂批里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是特指了，而这里就是直接指向了贾雨村，而贾雨村上任的那个场景就是清朝登场的具体写照。”
“贾雨村升官，轿子从甄士隐家门口经过.......甄士隐是旧朝的象征，贾雨村是新朝的官员，脂批特意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分明是在说，这是清朝从明朝的废墟上踏过去.......”
诸葛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所以脂批反复强调就是为了刻意点明这一事实，让所有人反复记得，正是有那些背弃祖宗之人，正在新朝里往上爬。”
他说完，目光落在最后一条脂批上，眉头微微皱起。
“至于最后一句脂批........是无儿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
“这条批语是在说娇杏，她没有儿女私情，所以她才有做夫人的福分。正是因为她不纠缠、不索取、不把贾雨村绑在身边，贾雨村反而把她扶正了。”
“所以........娇杏代表的，也是那些识时务者，那些顺应新朝、不纠缠旧情的人，那么这句脂批也可以读作对新朝秩序的讽刺。”
诸葛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所以这句脂批实际上异常讽刺。表面上是夸娇杏懂事、识大体，实际上是在说，在这个世界上，越是把感情当真的人，那些念念不忘故国的人只能落得像甄士隐一样的结局，家破人亡，出家而去。”
“而越是把感情不当回事的人，也就是那些能迅速转身、拥抱新朝的人反而能上位，能在新朝站稳脚跟。”
他抬头看向天幕，闭了闭眼。
“何其讽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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