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李靖眼见魏征的脸色越来越黑,嘴角抽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弹幕提到《贰臣传》、顺带把魏征也捎进去的时候,魏征当场气得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整个唐朝朝堂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好半天才把人救回来。
那场面,李靖至今记忆犹新。
眼下魏征这表情,分明就是又要跟自己过不去的征兆。
李靖当机立断,抢在魏征把自己再度气晕之前,猛地轻咳一声,直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所以——”李靖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是急着把话题从“贰臣”这个危险区域拽开,“以这句话和这两句脂批放在一起看,说的是那个时代官场的整体状态。”
他顿了顿,见魏征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时的一切都没有规律,没有定时,没有保障。强夺苦争,喜惧不了,其实说的就是那个时代官员的整体心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
“你今天升了官,明天可能就被革职;你今天得了恩宠,明天可能就进了诏狱;你今天站对了队,明天那一队就倒了。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踩在哪里,是平地还是陷阱。所以你只能争,只能抢,只能把自己绑在某个靠山上。可那个靠山也随时可能倒。”
他叹了口气。
“也难怪最后贾菌和贾兰最后会以身死结局,他们从破袄寒的底层爬上来,好不容易穿上了紫蟒,得了恩宠,可在这种环境里没有人能善终,所以他们永远在争,永远在怕,永远停不下来。直到黄泉路近。”
说着李靖又叹息一声,可那叹息声还没落下,天幕上就浮现出了整个红楼梦中最为至关重要的内容。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甲侧:总收。)
反认他乡是故乡。
(甲侧: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甲侧:语虽旧句,用于此妥极是极。)
(甲侧:苟能如此,便能了得。)
(甲侧:总收。古今亿兆痴人,共历幻场。此幻事扰扰纷纷,无日可了。)
(甲眉:此等歌谣,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极!其说得痛切处,又非一味俗语可到。)】
万界再次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记得这句话。
那时候天幕甚至才刚刚展开,这首《好了歌注》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面前,每一句都让他们心惊肉跳,而其中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这一句话。
当时他们就隐隐觉得,这句话说的不仅仅是贾府的家事,不仅仅是功名利禄的追逐,更像是在说王朝更替,说的是兴亡轮回。
可如今随着一句一句的解读,如今如今再看脂批........心情怎么是能用一句复杂来形容的了的?
赵匡胤深深地叹了口气。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紧接着又重重叹息了一声。
“这句话........甚至还是‘总收’,也就是说,这一句是把前面所有的话都用这一句收住了。”
他没忍住站起身来走到殿中。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这是房子在换主人。”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是街市在换模样。”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是财富在换手。”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这里的人也在换。”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是官位在换人。”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是争的人也在换。”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殿中诸人。
“所有‘换’的总规律,竟然就用这一句就解决了。毕竟这台上啊........当真是永远有人在换。”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行字,眼神变得复杂。
“朝代更迭,也同样是如此。”
话落,赵匡胤没有再说话,目光却有些游离。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了回去,飘到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名字上——柴荣。
柴荣。
后周世宗,他的旧主,他曾经效忠的人。
他记得柴荣御驾亲征时的英姿。
高平之战,北汉和契丹联军压境,后周军心动摇,柴荣亲自率军冲锋,箭矢如雨中依然面不改色,一战击溃敌军,树立了不可撼动的威望。
那一战,他赵匡胤也在阵中,亲眼看着那个年轻的天子是如何以血肉之躯撑起了一个国家的脊梁。
后来柴荣又收复了秦、成、阶、凤四州,打通了西线。
再后来,三征南唐,打得李璟去帝号、割江北十四州,长江以北尽归后周版图。
那时候的后周,兵强马壮,国势蒸蒸日上,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柴荣活着,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可柴荣死了。
显德六年,柴荣在北伐契丹的路上病重,班师回朝后不久便驾崩了,年仅三十九岁,他留下了一个七岁的幼子,留下了一个刚刚露出统一曙光的国家,留下了他赵匡胤。
而后便是孤儿寡母,主少国疑。
再之后........就是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他常常告诉自己,那是形势所迫,那是部下自作主张,那是天命所归。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台上的主角换了,柴荣唱完了他的戏,轮到他赵匡胤登场了。
所以他才有了杯酒释兵权。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武将今天能把他抬上去,明天就能把别人抬上去。
他怕。
他怕自己的部下有一天也会模仿自己,效仿陈桥兵变,助其黄袍加身,他生怕自己也成了这台子上被换下来的一员。
毕竟只有亲自坐上了这个位置,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烫屁股。
他又想起了当年他改年号为“乾德”的事。
那年他改年号为“乾德”,特意交代宰相,选年号要避开前代用过的旧号,一定要选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年号。
最终,宰相确认了“乾德”二字,呈上来给他看,他觉得这两个字大气磅礴,寓意也好,便欣然采纳。
到了乾德三年,宋军灭后蜀,后蜀的宫女被送入北宋宫中。
内侍在清理宫女的物品时,有一面铜镜送到了赵匡胤面前,他随手翻过来一看,背面赫然刻着四个字——“乾德四年铸”。
可当时才乾德三年,怎么会有乾德四年的东西?
他召来宰相赵普,问这是怎么回事,赵普捧着铜镜看了半天,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答不上来。
后来又召来翰林学士窦仪。
窦仪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回答:“陛下,前蜀后主王衍用过‘乾德’这个年号。这面镜子,是前蜀乾德四年铸造的。”
那一刻,赵匡胤的心情和此刻看到“你方唱罢我登场”时的心情是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选了一个全新的年号,以为这个年号只属于他赵匡胤,以为他可以在这面旗帜下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可现实告诉他,你用的年号别人早就用过了,你走过的路别人也早就走过了。
他连一个年号都保不住“独一无二”,何况江山?
赵匡胤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再次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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