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归途
萧策回归北狄大军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传到齐旻耳中的。
“萧将军已经与北狄主力汇合,被封为左贤王,统领三万兵马。”
齐旻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了出去。
余浅浅正在帐中整理医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齐旻掀帘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一夜没睡。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间,温热,沉重。
余浅浅愣了一下,没有挣扎。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来。“怎么了?”她轻声问。齐旻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帐外有人影晃动。一个俾女端着烛台走进来,是来给余浅浅房间点灯的。她掀帘进来,烛火在帐中跳了一下。
余浅浅猛地一颤。不是因为烛火,是因为齐旻的身体僵住了。她知道他怕火。从小就知道。那张被火烧过的脸,那个被娘亲按向火盆的夜晚,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骨血里。
齐旻松开她,转过身。他的眼神变了,阴鸷,冷厉,像一头被踩到尾巴的狼。他盯着那个俾女,俾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烛台在手里发抖。
“谁允许你在此别院掌火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俾女跪下来,浑身哆嗦:“将、将军,奴婢是来给夫人点灯的……”
齐旻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眼睛不好使了?”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看不见这帐中有人?”
俾女的眼泪流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给我挖了它。”齐旻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俾女瘫软在地上,烛台滚落,火苗在毯子上蹭了一下,灭了。帐中暗下来,只有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余浅浅冲上去,一巴掌扇在齐旻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齐旻的脸偏到一边。帐中安静了一瞬。俾女吓得不敢动,余浅浅挡在她面前,瞪着齐旻。
“还不快滚!”她喊。
俾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齐旻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掌印,他的眼睛里有火在烧。
“你敢打孤。”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他抓住余浅浅的手腕,把她拉近。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的手指收紧,她疼得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挣开。
“孤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奴婢?”
余浅浅看着他。那眼神不凶,不急,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你再添杀戮。”她说。
齐旻的手没有松开。
余浅浅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他是可怜人,你也是。”
齐旻愣住了。她的手很暖,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一小团火。
他把她按倒在榻上,欺身压上去。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最软的地方。
“你说孤可怜?”他的声音沙哑。
余浅浅没有躲。她就那么躺着,看着他。他的头发散落在她脸侧,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面。
“你自私,残暴。”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所有人伺候你都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死。这一切都是你的伪装。你不过是在掩饰自己的恐惧。”
齐旻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撑在她头两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余浅浅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
“你怕火,”她说,“你怕黑。你怕身边的人离开。你怕被抛弃。”
齐旻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
余浅浅把手伸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热又湿。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你才要装作什么都不怕。”
齐旻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余浅浅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没有动,就那么趴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怎么都不肯起来。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摸着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皮肤很凉,轮廓很硬,像一块被风雪打磨过的石头。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里。
“睡吧。”她说。
齐旻闭上眼睛。月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清晨,余浅浅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被褥已经凉了。他走了很久了。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起身,收拾东西。宝儿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她把宝儿抱起来,裹进一件大氅里,悄悄走出帐篷。
营门口,一个人骑在马上,正要离开。
柳如烟。
她昨天就说要走,余浅浅以为她已经走了,没想到她拖到了今天早上。
“如烟!”余浅浅喊了一声。
柳如烟勒住马,回过头。看见余浅浅抱着宝儿跑过来,她愣了一下。
“浅浅?你怎么——”
余浅浅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带我走。带我跟宝儿走。”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她看了看余浅浅,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宝儿,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疯了?齐旻会杀了我的。”
余浅浅没有松手。她看着柳如烟,眼睛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求你了。”
柳如烟犹豫了很久。她咬着牙,一狠心,伸出手。“上来。”
余浅浅翻身上马,抱着宝儿坐在她身后。柳如烟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晨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们衣袂飘飘。余浅浅回头看了一眼军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们跑了很久,跑到一处山坳。柳如烟正要勒马休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队人马。北狄的旗帜在风里飘着,为首的人骑在马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面容冷峻。
萧策。
他看见余浅浅,瞳孔微微收缩。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更多的北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把她们团团围住。
柳如烟的脸白了。她把宝儿从余浅浅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浑身发抖。
“浅浅……”她的声音发颤。
余浅浅看着周围的北狄士兵,又看向远处。那里,一个人策马冲过来。齐旻。
他的头发散在风里,铠甲上还有血。他一个人,一把刀,对着北狄的千军万马。
余浅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看着他冲过来,看着北狄士兵拉弓搭箭对准他,看着他的眼里只有她。
她知道他来了就不会走。她知道他会死在这里。
余浅浅忽然从发间拔下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簪子尖锐,刺破了皮肤,一滴血顺着脖颈流下来。
“带宝儿回去。”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很坚定,“带他回去。”
齐旻猛地勒住马,瞳孔收缩。“浅浅——”
“走啊!”她喊,簪子又扎进一分,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齐旻看着她脖子上的血,手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走!”她又喊了一声。
齐旻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调转马头,策马冲到柳如烟面前,一把将宝儿从她怀里抢过来,抱在胸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余浅浅,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怕失去的恐惧,有不得不放的痛苦。
他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宝儿在他怀里回头,伸手喊“娘”。余浅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放下簪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北狄士兵围上来,有人抓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挣扎。萧策骑在马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带走。”他说。
余浅浅被推搡着,走向北狄大营。她回过头,看向齐旻消失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黄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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