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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复仇


大胤天元三十四年,夏。

太子齐昇的灵柩被护送回京那天,京城下起了雨。

很大的雨。

雨水冲刷着街道,冲刷着灵幡,冲刷着那一张张悲伤的脸。魏严走在灵柩前面,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太子妃没有灵柩。

她连骨灰都没有。

那场大火烧得太干净,等火灭之后,废墟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房梁的,哪些是那些想害她的人的。

皇帝下旨,将太子与太子妃衣冠合葬。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座空坟。

丧礼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全国举哀,家家户户挂白幡。可那些哭声里,有多少是真的悲伤,有多少是不得不哭,没人知道。

魏严站在太子陵前,看着那两块并排的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齐昇。沈青灵。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齐昇同一天成婚。他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齐昇娶了他最爱的女人。

那时候他恨齐昇。

可现在,齐昇死了,青灵也死了。

他恨的那个人,替他死了。

他爱的那个人,被他害死了。

“是我夫人害她与太孙生离死别,是我无能慢一步,害她死在冷宫,是我狂妄自大,守护太子妃的亲信都死在火灾中。没有做到答应随拓的保护青灵的承诺。”

“是我。的错。”

魏严跪在陵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殿下,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臣……对不起你们。”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丧礼结束后,魏严变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整整三天。三天后他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疯狂。

大胤天元三十四年,秋。

他开始查。

查太子真正的死因。

那一夜,他反复回想锦州大营里发生的一切。太子中的是箭毒,可他给他服下的药,明明能压制毒性。虽然战时仓促,药效打了折扣,可太子本不该那么快毒发。

除非……那毒不止一种。

魏严开始翻查古籍、医书、各方密报。半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种毒,叫“曼陀双生”。

一种下在酒盏上,一种下在箭头上。单中一种,尚有救;两种齐发,神仙难救。

太子中了箭毒,又喝了他酒盏里的水——那酒盏上,涂着另一种毒。

两种毒在他体内相遇,生出新的剧毒,无药可解。

魏严拿着那本古籍,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那晚,他和太子在一起议事。太子口渴,随手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那个酒盏,原本是他的。

那毒,原本是给他的。

太子替他死了。

魏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可他还有一个疑问:那种毒,哪里来的?

他继续查。

又过了十天  ,他终于查到:那种毒,名为“曼陀双生”,是十多年前太傅李陉率军攻破北狄都城时,从北狄皇宫里缴获的奇毒。当年北狄人就是用这种毒,暗杀了大胤好几位边关大将。

大胤只有他有。

李陉。

又是李陉。

魏严把那本古籍狠狠地摔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李玟阳。

她站在冷宫门口,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眼睛里满是得意。

是她放火害死了青灵。

是她父亲害死了太子。

而那个勾结北狄大军、拖住锦州防线、让太子孤立无援的人,也是李陉。

他通敌叛国。

他该死。

魏严的手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不会放过他们。

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要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机会。

长信王府。

随元青。

随拓发现他长高了不少,可话越来越少了。他戴着那个小小的面具,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要么就是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随拓常常去看他。

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带些玩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他旁边坐着,陪他一起发呆。

随元青不赶他走,也不跟他说话。

就那么坐着。

一大一小,两个沉默的人,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却隔着千山万水。

有一天,随元青忽然开口。

“父王。”

随拓转过头,看着他。

随元青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

“我娘……真的死了吗?”

随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孩子搂进怀里。

“她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沉,“可她一直在看着你。她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过上好日子。”

随元青趴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可随拓感觉到,他的肩膀湿了。

那是眼泪。

那孩子哭了。

那是太子死后,他第一次哭。

随拓没有动,只是抱着他,让他哭。

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随拓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那是青灵留给他的。

里面有两颗丹药,一张换皮的方子,还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

随拓:

这两颗丹药,是我用毕生心血炼制的。换皮那天,让齐旻服下一颗,可以保他平安。另一颗,留给他日后备用。

换皮的方子附后。我知道这很难,可这是唯一能让他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的办法。

等他长大了,如果我不在,就拜托你了。

沈青灵

随拓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换皮。

谈何容易。

他找遍了整个京城的名医,没有一个人敢接这个活儿。那是把整张脸皮剥下来,重新换上一张新的。稍有不慎,人就没命了。

可如果不换,那孩子一辈子都要戴着面具。

一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随拓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他答应过她,要护着那孩子。

他一定会做到。

大胤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太傅李陉的旁系亲属,一夜之间死了十七口。

都是被杀的。

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官府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有些人知道,那是谁干的。

魏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十七个人,都是李陉的爪牙。他们仗着太傅的权势,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杀了他们,不过是替天行道。

他成立的杀手组织,叫“夜枭”。

专门杀那些该杀的人。

这只是开始。

李陉,李玟阳,还有那些参与陷害太子妃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大胤天元三十四年,冬。

魏严进宫,面见皇帝。

他跪在御前,呈上厚厚一沓卷宗。

“陛下,臣查清了太子妃太子的死因。”

皇帝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看。他的手在发抖,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青。

“曼陀双生……李陉勾结北狄……国舅太傅之女放火烧死太子妃”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好,好,好得很。”

魏严跪在地上,沉声道:“臣请旨,捉拿太傅李陉及其女李玟阳,严查此案。”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当天夜里,丞相府亲兵包围了太傅府。

李陉和李玟阳被押进大牢的时候,还在喊着“冤枉”。可当他们看见那些证据,看见那本古籍,看见那些被杀的旁系亲属的名单,他们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二天,皇后亲自来到刑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她走到李陉面前,停下脚步,看着他。

“哥哥。”她开口,声音很轻,“是妹妹一直太纵容你们了。”

李陉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

皇后又走到李玟阳面前。

“玟阳,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待你如亲生女儿。你想嫁给太子,我也帮你说过话。可你……放火烧死太子妃”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杀了我的儿子。”

“你杀了我的儿媳。”

李玟阳拼命摇头,试图求饶,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监斩官的位置上,坐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太傅李陉、其女李玟阳,以及所有参与此案者,即刻执行死刑。一个不留。”

行刑的时候,是上午。

阳光很好,照得刑场一片明亮。

魏严亲自执刀。

第一个,是李玟阳。

她被押上来的时候,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她看着魏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魏严没有给她机会。

手起刀落。

李玟阳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第二个,是李陉。

他看着女儿的头颅,浑身发抖,面如死灰。他拼命挣扎,可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魏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你勾结北狄,害死了太子,害死了太子妃。你害得大胤失去了储君,害得皇帝失去了儿子,害得北狄大军践踏我大胤疆土,害得无数将士战死沙场。”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发红。

“害得我这辈子,都没脸去见她。”

手起刀落。

李陉的头颅滚落在地,滚到他女儿的头颅旁边。

父子俩,整整齐齐。

魏严扔下刀,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一夜的酒。

他杀了他们。

可那又怎样?

太子回不来了。

青灵回不来了。

那些被北狄大军杀死的将士,回不来了。

那个孩子永远没了娘。

他这辈子,永远都还不清。

大胤天元三十七年,西域。

随拓追剿一股流窜的北狄残兵,一路向西,深入戈壁。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等他率军回营时,军营中多了个人。

一个奇装异服的人,穿着灰白的袍子,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葫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王爷,这人说是被北狄人掳来的,会医术,还会……”亲兵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形容,“还会变声音。”

随拓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草民曼荼罗,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随拓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

那天晚上,曼荼罗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营帐里。随拓处理完军务,正要休息,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王爷还没睡?”

“军务繁忙,哪有那么早睡。”

“那倒也是,打仗的人,觉都少。”

随拓皱起眉头。

那是他的声音。

他掀开帐帘,看见曼荼罗站在外面,正捏着嗓子,和亲兵有说有笑。

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随拓的眼神变了。

曼荼罗看见他,也不慌张,反而笑着拱手道:“王爷见笑了,草民就这点微末技艺,不值一提。”

随拓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跟我回京。”

半个月后,曼荼罗被带到了长信王府。

随元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怪人,眼里带着警惕。

“父王,他是谁?”

随拓道:“一个能人。让他看看你的脸。”

曼荼罗绕着随元青转了两圈,又让他摘下面具看了看,摇摇头。

“王爷,这脸,我治不了。”

随拓的眉头皱了起来。

曼荼罗又道:“不过,世子的声音,我可以试试。”

随元青愣了一下。

声音?

他的声音怎么了?

曼荼罗解释道:“世子如今八岁,声音还没定型。我用些法子,可以把他的声音改成另一个样子。十年之后,原本的声音自然会恢复。”

随拓沉默了一会儿。

改声音?

为什么要改?

可曼荼罗的下一句话,让他明白了。

“世子这张脸,怕是很难恢复了。但声音改一改,以后行走在外,也能少些麻烦。”

随拓看向随元青。

那孩子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你想改吗?”随拓问。

随元青沉默了很久。

“改。”他说,“我不想让人认出我。”

曼荼罗咧嘴一笑,从腰间的葫芦里倒出几颗药丸,又拿出一个奇怪的小管子。

“这药吃了,会哑三天。三天后,声音就变了。”

随元青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三天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变了。

变得温和了一些,清亮了一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随拓听着那陌生的声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曼荼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王府门口,对随拓说了一句话:

“王爷,我是曾经跟一位白衣女神医学的。学艺不精,无法保证声音长久不变,只能说十年后自会恢复。”

随拓点了点头。

曼荼罗又道:“世子的脸……我治不了。但如果有一天,我再遇到那位白神医,我会请她来看看。”

白神医。

随拓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位神医,叫什么?”

曼荼罗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她从来不报名字。只记得她一身白衣,医术高明,喜欢在各地藏药,救了不少人。”

随拓没有说话。

他看着曼荼罗走远,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这一年元青他长高了不少,可脸上的面具一直没有摘下来。他习惯了戴着它,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习惯了独自一个人。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角落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望着天空发呆。

随拓偶尔会来看他。

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带些玩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在他旁边坐着。

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少。

可随元青知道,这个人是真的对他好。

可他忘不了那一剑。

忘不了父王死的时候,那把剑刺穿他心脏的样子。

他不知道那是父王自己动的手。

他只知道,是随拓杀了他的父王。

他恨他。

可他也依赖他。

这种矛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深。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查清楚。

查清楚父王怎么死的,娘亲怎么死的,这一切的真相。

他会长大。

他会变强。

他会让那些害死他父母的人,付出代价。

哪怕那个人是随拓。

夜幕降临,长信王府一片寂静。

随拓站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望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住着那个孩子。

那个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孩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里有她写给他的那封信,他一直贴身收着。

还有那两颗丹药。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她完成换皮的事。

可他知道,他一定要做到。

那是她最后的托付。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座京城一片银白。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

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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