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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五次逃跑


那张路引被余浅浅压在枕头底下。

她没扔,也没用。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摸出来看一眼,然后塞回去。

齐旻知道它在那儿。

有时候她翻身,会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那个枕头。

她不问,他也不说。

但那之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他不再只是跟着她。

他开始问她。

“你想吃什么?”

“你想去哪儿?”

“这样舒服吗?”

余浅浅被他问得有些不习惯。

一个从没问过别人想要什么的人,突然开始问,问得小心翼翼,像怕问错。

她说:“你不用这样。”

他问:“哪样?”

她说:“讨好我。”

他想了想,说:“不是讨好。”

“那是什么?”

他说:“想知道。”

余浅浅愣了一下。

他说:“以前没想过问。现在想知道了。”

余浅浅看着他。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

他捂着额头,还是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那次之后,那几个嬷嬷和丫鬟的态度变了。

不是因为齐旻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

是她们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说余浅浅没名分,齐旻当听不见。

说余浅浅耽误他前程,齐旻当听不见。

说京里那位才是正经的世子妃,齐旻还是当听不见。

他只听余浅浅说话。

也只看得见余浅浅。

管事姑姑急得团团转,但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天下午,余浅浅在院子里晒太阳。

齐旻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她教他念的书,看得很认真。

他现在认的字越来越多了,能自己磕磕绊绊地读一些简单的句子。

余浅浅眯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齐旻。”

他抬起头。

“你那个未婚妻,长什么样?”

齐旻的眉头皱起来。

“不知道。”

“没见过?”

“没见过。”

余浅浅想了想,问:“那她叫什么?”

齐旻说:“不知道。”

余浅浅:“……”

她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皇后就给你赐婚了?”

他说:“嗯。”

余浅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他说:“不想。”

“为什么?”

他看着她,说:“知道了也不关我的事。”

余浅浅愣了一下。

他低头继续看书。

“我只要你。”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余浅浅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看着他的侧脸,那半张完好的脸,眉目清俊,轮廓分明。

十九岁的少年,说这种话,说得理所当然。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但她没让自己多想。

她只是说:“看书吧。”

他“嗯”了一声,继续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

平静得不像真的。

但余浅浅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长信王的人还在。

京里的消息还在传来。

那个未婚妻,还在等着。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齐旻,会想:

她能留多久?

她凭什么留?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只有他自己。

可他呢?

他有世子的身份,有未来的路,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他选她,会失去什么?

她不敢想。

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想。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长信王又来了。

他这次来,没带多少人,只带了两个随从。

但他说的话,比带多少人都重。

他坐在正厅里,端着茶,慢悠悠地说:

“齐旻,你母妃的忌日快到了。”

齐旻的脸色变了。

长信王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上过香,这次该回去了。”

齐旻没说话。

长信王的目光转向余浅浅。

“余姑娘也可以一起去。正好,让皇后娘娘见见。”

余浅浅心里一紧。

让皇后见见?

那不是见面。

那是宣判。

长信王走了。

齐旻站在厅里,一动不动。

余浅浅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问:“你母妃的忌日,是哪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初三。”

余浅浅算了一下。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他们就要回京。

回那个没有人等他的地方。

回那个有皇后、有未婚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地方。

余浅浅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齐旻没有睡。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余浅浅也没睡。

她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半张烧伤的脸,在夜色里显得不那么狰狞。

她忽然问:“你怕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怕你出事。”

余浅浅愣了一下。

她说:“我能出什么事?”

他没回答。

但她忽然明白了。

他怕的,不是他自己。

他怕的是她。

怕她回去之后,被那些人的目光刺伤。

怕她回去之后,被那个未婚妻比下去。

怕她回去之后,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怕她回去之后,会后悔。

余浅浅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躺在她身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护住她。

她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

他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说:“傻子。”

他没说话。

她说:“我跟你回去。”

他看着她。

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慢慢亮起来。

但余浅浅知道,她说了谎。

不是关于“跟他回去”。

是关于“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余浅浅开始准备。

表面上,她在收拾回京要带的东西。

实际上,她在准备另一件事。

她观察了这些天的守卫。

自从长信王来过之后,别院的守卫增加了两倍。门口、墙根、后山,到处都有人。

那只路引还压在枕头底下。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用。

她要等。

等一个机会。

十天后,机会来了。

那天傍晚,有人来报信——山外有一伙山贼流窜,可能会往这边来。

守卫们紧张起来,连夜加强巡逻。

余浅浅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身边,齐旻睡得很沉。

这几天他太累了,每天晚上都要很晚才能睡着。

余浅浅轻轻把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挪开。

他皱了皱眉,没醒。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路引。

然后她低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半张完好的脸,眉目紧皱。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什么,翻了个身。

余浅浅直起身,看着他。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这一次,她走的是东边。

他说的那条路。

出去就是县城。

县城里有驿站,可以换马。

换马之后往北走,走三天,到雁门关。

过关之后,就没人能追她了。

余浅浅走得很快。

山路不好走,但她记住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那条路很隐蔽,藏在密林深处,要不是他告诉过她,她根本找不到。

她走了一个时辰。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前面有光。

是官道。

她加快脚步,冲出林子。

站在官道边,她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静悄悄的。

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东走。

县城不远。

走了小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城门。

天刚亮,城门刚开,进城的人排着队。

余浅浅跟在队伍后面,慢慢往前挪。

进城之后,她找到了驿站。

驿站的人看了路引,二话不说,给她牵了一匹马。

余浅浅上马,往北走。

走了半天。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继续走。

又走了一天。

停下来过夜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

再走一天。

雁门关在望。

余浅浅勒住马,看着远处那座关隘。

过了那里,就真的自由了。

她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去塞外,可以去江南,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催马,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停下来。

她坐在马上,看着那座关隘。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

然后她勒转马头,往回走。

往回走了半天。

她看见了那个人。

齐旻。

他站在官道中央,一动不动。

身上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玄色衣裳,满是灰尘。

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余浅浅勒住马,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谁也没说话。

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他的衣摆。

余浅浅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她问:“你怎么来的?”

他没说话。

她看见他脚上的鞋,磨破了。

她忽然明白了。

他是走来的。

从别院,一路走到这里。

走了一天一夜。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

他说:“你说的。往东,出山,换马,往北,三天到雁门关。”

余浅浅愣了一下。

那是她刚拿到路引那天,他在山路上告诉她的。

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他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磨破的鞋,看着他满身的灰,看着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口。

她问:“你为什么不追?”

他说:“追不上。”

“那你还来?”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有什么。

他说:“我说过,你跑,我跟着。”

余浅浅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跑了一次又一次。

他等了一次又一次。

这次她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等。

他跟上来了。

用走的。

走了一天一夜。

追一个骑马的人。

追不上,也要追。

余浅浅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她说:“傻子。”

他没说话。

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过了那道关。”

他说:“知道。”

“那你还要来?”

他说:“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过了关,我就过不去。”

余浅浅愣了一下。

他说:“但我得看着你过。”

余浅浅的心猛地一缩。

他看着她。

“你过了关,安全了,我就回去。”

“我就是想看着你安全。”

余浅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吹乱她的头发。

她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走了一天一夜,鞋子磨破了,满身是灰,脸上还有伤。

就为了看她安全过关。

就为了看她离开。

她忽然走过去,抱住他。

他浑身一僵。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背上。

她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

“余浅浅。”

“嗯?”

“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因为你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也是。”

余浅浅抬起头,瞪他。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很淡,但确实在。

他说:“你傻,你回来干什么?”

她说:“我怕你走回去的路上被狼吃了。”

他说:“我不会被狼吃。”

“你怎么知道?”

他说:“狼不吃我。”

余浅浅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可能嫌我不好吃。”

余浅浅被他气笑了。

她伸手弹他额头。

他捂着额头,还是看着她。

眼睛亮亮的。

她问:“还追吗?”

他说:“追。”

“追不上也追?”

“嗯。”

“那下次我跑快点。”

他说:“那我走快点。”

余浅浅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跑不跑,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他拉起她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回去。”

他愣了一下:“你不跑了?”

她说:“跑累了。先回去歇两天,再跑。”

他想了想,说:“好。”

余浅浅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这傻子。

连她说的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但也许,他分得清。

他只是不在意。

只要她还在,就行。

两人往回走。

马在后面跟着。

走了几步,余浅浅忽然想起来。

“齐旻。”

“嗯?”

“我亲了你一下,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

脚步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脸慢慢红了。

那半张完好的脸,红得明显。

余浅浅看着他,觉得好笑。

“你红什么脸?”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把她的手握紧了。

余浅浅任他握着。

两人继续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

“下次,能当着我的面亲吗?”

余浅浅:“……”

她瞪他一眼。

他无辜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嗯”了一声,乖乖跟着。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路很长。

但走起来,好像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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