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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惊幽梦杜飞催客,抖威风金贾启程


幽暗的马厩之中。

刀锋将落未落之际。

“啪!”一柄沾满泥垢的硬鬃马刷自暗处飞掷而出,正砸在提刀打手的面门上。

打手面皮吃痛,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刷子飞来之处,便欲发作。

小马倌跨出两步,借着前冲的步子,一脚踹在持刀打手的小腹上。

打手满身横肉,受了这一脚,仅是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腰背微微往下弓了半寸。

两名打手转过视线,见小马倌身形干瘦,当即撇下地上的金万两,齐齐朝着这瘦小身板扑去。

健硕汉子面露无奈,只得跨步挡在前方。

迎着劈来的短刀,他腰胯下沉,双手探出扣住打手的手腕与大臂,身子一转,肩背顶入对方腋下。

发力,过肩,下砸。

“砰!”提刀打手被重重贯在夯土里。

另一名打手挥拳砸来,健硕汉子矮身避过,双臂箍住其腰腹,脚下一绊,将人拔地抱起,反手摔在马槽边的木柱上。

土墙之上。

趴在左侧的灰衣宁人汉子眼角微眯,压低嗓门道:“这身手了得。看清路数了没?”

右侧的汉子摇了摇头:“西域诸国和天狼人都善摔跤,我哪里分得清。”

马槽边,两名打手挣扎着爬起身。

二人对视一眼,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不敢捡,捂着胸口跌跌撞撞逃出了马厩。

金万两双手撑着地,将自己翻转过来,喘着粗气爬起身。

“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金万两胡乱抹了一把鼻血,冲着二人连连作揖。

小马倌拍去手上的灰土,手掌摊开,伸到金万两面前:“不必谢我,银子拿来。”

金万两一愣,抬起眼皮:“啊?”

小马倌下巴微扬:“你方才说的,分我一半。”

“分……分一半?”金万两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他低头瞥见泥地里的短刀,又看了看健硕汉子的身板,立时挤出笑脸:

“该分,该分!救命钱嘛,胡大在上,金某最讲信用!”

金万两掏出钱袋,蹲在地上,将里头的碎银一枚枚往外掏。

健硕汉子伸手拉了拉小马倌的衣袖:“算了,快回吧。”

小马倌盯着地上正数银钱的胖子道:“说出去的话,便如放出去的马,追不回来了。”

金万两眼皮向上翻了翻,目光在小马倌身上转了一遭:“怪了,你们这大宁官话,怎么带着且弥的味儿?”

他边数边念叨:“这阵子可是难见且弥的商队。听闻天狼大汗的长子楚鲁,正领兵攻打且弥,要把西域通往大宁的商路给掐断。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到落马坡,命倒是真够硬的。”

小马倌动作微顿,面皮绷紧了三分。

健硕汉子迈出半步,挡在两人中间:“客人听岔了,我们是龟兹人。”

“龟兹人?”金万两撇了撇嘴,“糊弄谁呢?我哈金便是正经的龟兹人。你们这舌头打卷儿的动静,哪有半点龟兹味儿?”

他手里掂着一块银角子,视线越过汉子,落在小马倌身上:

“这位马倌妹妹方才那句‘像放出去的马’,乃是且弥马场里祖辈传下来的老话。真当金某没跑过西域商道啊?”

“谁是妹妹?”小马倌面色骤变,下意识压粗了嗓门。

健硕汉子大掌猛地扣住她的肩头,面上浮起一抹厉色:

“客人眼拙。我家小兄弟年纪尚轻,嗓子没长开,断不是姑娘家。”

金万两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在小马倌秀气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立时打了个哈哈:

“哦……小兄弟,小兄弟。是金某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

健硕汉子绷着脸,按在小马倌肩头的手掌暗暗加了两分力道,递去一个眼神。

小马倌嘴唇微张,似还想出言,肩上却传来一阵重压。

她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马棚旁侧的矮门内。

健硕汉子临入内前,回过头,深深看了金万两一眼。

金万两双手抱着钱袋,站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马棚,不由得嘀咕出声:

“到手的银子都不稀罕了?!且弥人冒充龟兹人……护卫把个马倌当主子供着……丫头片子扮小子……啧,金某今日这顿胖揍,挨得可是大有文章啊。”

他俯身将泥地里散落的银子一一捡起重装入袋中,牵扯到腹部的淤青,疼得直抽抽。

土墙的阴影里,两名灰衣汉子将身子伏得极低,与夜色融为一体。

左侧那人压着气音道:“错不了,是且弥人。我这便回去给师兄递信,你留在此处盯紧了他们。那个胖子别去管,莫要贪图小利误了正事。”

右侧的汉子微微颔首,顺着墙头悄无声息地朝客店前院摸去。

马厩另一侧的矮墙外,杜飞将脸藏在墙后,手腕一翻,收起了早已上弦的连发手弩。

他一路跟着金万两至此,方才打手挥刀扎向胖子腹部之时,若非小马倌抢先动了手,杜飞的弩箭已贯穿了打手的喉咙。

金万两将钱袋重新塞进怀中,瘸着腿走出了这条巷子,直奔镇上另一家客舍而去。

杜飞立在暗处,见四下再无贼人尾随金万两,便也从墙后走出,远远吊在那胖子的身后。

金万两新寻了处偏僻客舍,进了客房,回身便将门窗严丝合缝地阖拢,拉上粗木门闩。

这还不算完,他又搬起屋中央的方桌,斜斜地顶在门板后头。

最后端来半盆洗脸水,稳稳当当地搁在窗台正下方的青砖上。

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和衣倒在硬邦邦的榻上,心安理得地阖上了双眼。

......

次日清晨。

天光顺着窗棂缝隙透入客房。

金万两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右半边脸肿得发亮,活脱脱像个刚出屉的发面馍。

他怀里紧紧拢着装碎银的布袋,呼吸又粗又重。

不知过了多久,金万两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榻前三步远的方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干瘦的宁人汉子,盯着他。

杜飞

金万两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扯过被角挡在身前:“你……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杜飞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站起身:“金把头,起吧。带你去接你的驼队。”

金万两愣了一瞬,脑子里一过,认出这瘦汉子正是昨日跟在云起阁桑公子身边的人。他脸上的惊恐登时散去,化作满腔的悲愤。

“接驼队?”金万两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半张脸,

“你们云起阁昨日是如何打的包票?说有悍卒护我周全!昨夜我险些叫人在马棚里开了膛!你现下跟我说接驼队?”

杜飞瞥了一眼他的脸颊:“这不没开膛么?”

金万两险些从榻上跳起来,动作牵扯到面皮,疼得龇牙咧嘴:

“没开膛便算护得好?胡大在上,金某这张脸,走西域商道靠的便是这副体面!如今肿成这般,过往客商见了,还当我是教野驴尥蹶子踢了脸!”

他一边埋怨,一边胡乱拢好衣襟,将银袋子妥帖地塞入怀中。

“不成,得加钱。”金万两伸出手,掰着短粗的手指头,“汤药钱、安神定惊的散钱、跌打折耗,还有……还有昨夜救命恩人分走我的一半银子,这亏空统统得算在你们云起阁的账上!”

杜飞咧开嘴,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那半袋银子,人家不是没拿么?”

金万两一怔,眼珠子骨碌转了两转,当即改口:

“没拿是没拿,可我险些便给出去了!这险些给出去的银子,在咱们商贾这儿便叫悬账,也是担惊受怕的折耗!你个粗人不通晓账房门道,你只管去报与桑公子知晓便是!”

杜飞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金万两的衣领,将这三百多斤的肥胖身子往上提了提半寸:

“少废话。再啰嗦半句,老子这便将你扛回赌坊里去。”

......

半个时辰后。

黄沙驿外。

金万两换上了一身奢华的西域锦袍,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在他身后,足足三百峰双峰骆驼排成长龙,驼背上满载着名贵香料与成捆的皮毯。

这等阵仗,已算得上拔尖的大商队。

金万两随着清脆的驼铃声,得意忘形地摇晃着脑袋,扯着嗓门哼起了曲儿:

“玉石翠,香料香,三百峰骆驼排成行!

金丝的锦袍穿身上,天王老子也得给金爷让……”

金万两满面红光,领着商队自山坳里转出。

行出不远,恰迎头撞见了一支小商队缓缓前行。

七八峰骆驼,二十几匹马。

队伍前头,正是昨夜救金万两的小马倌,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

那马通体金黄,唯独鬃毛与四蹄雪白,全无一丝杂色。

金万两远远瞧见小马倌,立时来了精神,抬起胖手在半空中连连挥动。

“哎!马倌妹……咳,小兄弟!昨夜救命的小兄弟!”

小马倌勒住黄骠马,面皮骤然往下一沉。

“谁是你兄弟?”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少套近乎。昨夜出手,不过是怕你横死在马棚里,惊了我的马。”

健硕汉子催马上前半步,将小马倌挡在身侧。

他目光越过金万两,在后方三百峰骆驼的长队上扫了一遭。

“金把头,道上人多口杂,还请慎言。”

“慎言,慎言,金某懂。”金万两连连点头,顺势朝身后一指,

“不过二位也瞧见了,金某断不是那等招摇撞骗之徒。三百峰骆驼,一峰不少。昨夜是蛟龙困于浅滩,今日这才是金某原本的排场。”

他挺了挺被锦袍裹得滚圆的肚子,拔高了嗓门:

“二位昨夜救了金某一命,金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你们这点人马,走在这荒原上实在单薄。不如随金某的驼队一道入关。”

金万两往后指了指随行的护院:“金某这些护卫,皆是花重金从西域道上请来的老行脚,见过马贼,杀过沙匪,夜里歇息都睁着半只眼。跟着金某,这道上绝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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