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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密整铁骑筹远势 偶逢番器悟先机


室中寂然,四下不闻半点声响。

卫凌迎着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干脆利落地掀开衣摆,单膝触地。

“标下本就是个逃兵,从不在乎什么身后骂名。”卫凌背脊挺拔,斩钉截铁道,

“标下自幼熟读兵书,胸中所学,乃是统御万马、决胜千里的屠龙之术!朝廷没给过标下一兵一卒,是大人给了标下统兵的权柄。”

他抬起眼睑,眸光清明且决绝,直视周起:

“标下只看重大人敢把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全权交托,只认大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重!至于大人是要做大宁的忠臣,还是要当一方诸侯,标下一概不问!”

卫凌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毫无顾忌的狂傲与忠诚:

“只要大人能给标下兵带,让标下放开手脚去打仗,别说是一个平津城,大人便是要这大宁的万里江山,标下也定为您打下来!”

周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大步上前,双手托住卫凌的手肘,将他稳稳扶起。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周起敛去方才试探的威压,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两人重新落座。

周起将案头的几份公文归置在一旁:“过几日我便要去苍牙堡,亲去考校遴选暗翎卫的人手。你留在落马坡,继续招兵买马。”

周起看向卫凌,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月之期。我要你练出一卫建制的精骑出来。”

一卫建制,那便是五千六百人的大军。

卫凌闻言,面容不见退缩,只就事论事道:

“大人,练兵是标下的本分,不出三月定能成军。只是要建一卫骑兵,这数千匹战马与整套骑兵甲械的缺口实在太大,单凭咱们现在的底子,恐难成事。”

周起双手平按在木椅扶手上,从容道:“平津那一仗,咱们收拢回来的大批天狼战马与军械,返程途中我已尽数送去了黑云寨。我也早传了话,让寨子里的弟兄在后山深处伐木开荒,扩建营房与马厩。”

周起目光深远道:“你招募来的新兵,不要留在落马坡张扬。分批次、掩了行迹,全数送进黑云寨中隐匿操练。”

卫凌心头一亮,当即抱拳低首:“标下明白。”

交代完练兵的诸般事宜,卫凌躬身告退。

周起独自出了签押房。

他负手踱步,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大营寨门,来到了落马坡互市。

虽然前线战事已歇,但云州城内大军压境时紧绷的弦还未彻底松弛,城门的盘查依旧森严。

但这相隔云州城三十里外的落马坡互市,却闻不见半分战时的紧张。

青砖夯实的宽阔主道上,车辙交错。

周起停住步子,视线自街头扫向街尾。

原先那些用枯木和茅草随意搭就的破败棚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街道两厢,拔地而起了齐整瓦房与两层飞檐阁楼。

云州城里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商号,皆在此地盘下了宽阔的门面,挑出了烫金的招牌。

“大人!”

云起阁门前,正在盘点货物的胖掌柜眼尖,撂下算盘便小跑着迎了上来,腰身压得极低:“大人今日怎得空来市面上巡视?”

周起目光越过他,看向一队牵着骆驼、操着西域口音的胡商:

“那边刀光剑影,咱们这儿的买卖,倒似没受什么波及。”

胖掌柜直起身,顺着周起的视线看去,压低了嗓音回话:

“回大人的话,非但没受波及,反倒更旺了。天狼人叩关的消息一出,外头兵荒马乱,商路断绝。那些拉着重货的商贾不敢在野外乱跑,全挤到咱们互市里来避祸了。”

胖掌柜抬手虚指了指街道深处:“商客们心里都亮堂。他们私下里都传,这北境地界,再坚固的城墙,也比不上周大人巡防营的刀枪管用。只要踏进互市的牌坊,脑袋就算是保住了。”

周起迈开步子,顺着主街缓缓前行。

胖掌柜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越往里走,人声鼎沸。

酒肆里传出跑堂伙计拉长调子的吆喝,酒肉的脂腻香气扑鼻而来。

不远处的几座新楼上,挂着大红的灯笼,几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正倚在栏杆上嗑着瓜子。

当铺、钱庄、牙行的门前,进出的客商摩肩接踵。

“连勾栏楚馆都开起来了。”周起收回视线。

“都是城里那些商贾大户掏的银子。”胖掌柜躬身答道,

“大人您想啊,那些过往的客商,在关外顶着风沙蹚刀山,可谓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买卖。”

“如今一踏进咱们这安稳如山的互市,命保住了,兜里又揣着银子,这紧绷的弦一松,自然得寻个销金窟,找几张软榻、听几曲软语,好生洗洗这一路的风尘。这吃喝玩乐的营生,嗅着肉味儿,便全跟着搬过来了。”

说到此处,胖掌柜眼珠子骨碌一转,凑近了半步,谄媚道:

“大人,说起这个,前头‘揽月楼’,近日刚采买了一批西域来的胡姬。那身段,那眼波,在咱们云州地界可是独一份的稀罕!大人今日既是便装巡视,要不……小的给您引个路?让那些西域雏儿伺候大人喝几盏暖酒,解解乏?”

周起停下步子,斜睨了这胖子一眼,抬腿不轻不重地在他圆滚滚的屁股上虚踹了一脚。

“你这老狗,当着本将的面刮什么歪风?”周起双手负在身后,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老子这阵子带着弟兄们在前线杀敌,一身的煞气还没散干净,哪有闲心去钻那胭脂阵?你让那老鸨把楼里的规矩立清爽了,只管把客商兜里的真金白银榨出来,别在老子的地盘上惹出乱子就行。”

胖掌柜点头道:“是是是!大人定下的规矩,谁敢不从!小的这就去好生敲打她们,定叫那些客商是心甘情愿把银子全留下!”

周起挥手屏退了还要逢迎的胖掌柜,独自一人立在川流不息的街心。

他看着这满街的繁华,思绪翻涌。

遥想他初掌巡防营时,这落马坡不过是个连土墙都没有的破败驿口。

过往的商队只敢在白日里停留,讨碗粗茶,给马匹喂口劣草,修补几根断裂的车轴。

营里那些发不出足饷的军汉,便成群结队地在外头转悠,靠着恐吓勒索过路客商几个铜板来换劣酒喝。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

曾经的荒坡,在桑蠡的商道手段交织下,已然彻底改头换面。

它真真切切地长出了骨血,变成了这大宁北境地界上,首屈一指、也最安稳的销金窟。

周起顺着主街缓步前行,耳畔满是商贩客旅的还价声。

行至一家当铺门前,里头突然传出一阵拔高的争吵声,惹得几个过路客商驻足张望。

周起停住步子,侧目望去。

高高的曲尺柜台外,站着个高鼻深目、满头棕色卷发的西域商人。

他手里紧紧捧着个半个巴掌大的物件,操着一口咬字生硬、颠三倒四的大宁官话,正与里头的掌柜争执。

“这,最好之物!我要当,五十两!”西域商人涨红着脸,吐字一顿一挫。

柜台后的掌柜扒拉了一下算盘,连连摆手,满脸的嫌弃:

“你这番鬼,老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劳什子在咱们这地界毫无用处。你若是不回来赎,老朽连五两银子都卖不上价。”

西域人急得手舞足蹈,音量又拔高了几分:“此物,能精准,看时辰!若非我,遭了贼人,莫说五十两,便是一百两,我也绝不卖!”

掌柜将一旁的抹布甩在肩上,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咱们大宁,白日里抬头看日头,夜里头街上有打更的更夫,用得着你这物件看时辰?老朽收了也是砸在手里。最多给你二两银子。你若是不赎,老朽瞧着这物件上头还镀了层金水,将那金皮刮下来,兴许还能勉强回个本。”

西域人气得鼻翼翕动,胸膛起伏,指着掌柜大声指责:“不识货!此乃,日尔马尼亚,王子,赐我之珍宝!你,不识货!”

掌柜一听这话,两眼一瞪,一把将手里的抹布拍在木面上。

“我日你马?你这绿眼珠子的番鬼,老朽好心给你开价,你倒好,敢指着老子的鼻子骂街?!”

掌柜怒气冲冲地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双手毫不客气地推在西域人的胸膛上,连推带搡地将人往门外轰。

“滚滚滚!带着你这破烂玩意儿滚出去!老子不做你这笔买卖!”

西域人被推得踉跄倒退,脚下一绊,退下石阶,险些跌在青石板上。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襟,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内。

“野蛮人!愚蠢!”

他将那物件放入怀中,转身便欲离去。

周起立在围观的人群后头,将这番言语尽数收入耳中。

周起从围观的人群中迈出两步,停在那西域人身侧。

“这位朋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周起出声询问。

西域人转过头,见是个穿着常服的宁人,警惕之色未褪,操着磕磕绊绊的官话大声吐苦水:

“我之物,被偷!现在,一无所有!只有此表。可这当铺掌柜,心黑!欲骗我之财!”

周起眉峰微拢:“这落马坡互市,立有军法铁律。只要踏进牌坊,便有大宁的军士持刀护卫。怎还有人敢在此地行窃?”

“不知!”西域人胡乱挥舞着手臂,神情急躁,“我,初次来此!刚来,货便没了!我,十分气愤!”

周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了这一笔。

互市安保森严,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看来是盯上了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回头必须让人去把这手脚不干净的暗鬼揪出来。

他看向西域人,语气和缓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胡商上下打量了周起两眼,见他站立间渊渟岳峙,不似寻常市井之徒,便挺了挺胸膛答道:“我名,汉斯。来自,日尔马尼亚。”

“我叫周起。”周起伸出右手,“可否让我瞧瞧你手里这物件?”

汉斯迟疑了片刻,终是将那怀中的物件递了过去。

周起接在手中。这物件沉甸甸的,外壳是黄铜鎏金的材质,被打造成了浑圆的椭圆形,宛如一枚略大的飞禽鸟蛋。

他拇指按住边缘的机括,“吧嗒”一声,镂空的金属盖子弹开。

表盘之上,刻着一圈怪异的西洋符号。

黄铜壳子里,传出极其微弱却规整的“咔咔”齿轮咬合声。

周起端详着这枚铜表,指腹拂过表壳上的纹路。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当初在互市里,从另一个西域商贩手中买下的那枚千里眼铜管。

当时,他只当那是域外传来的稀罕玩意儿,拿去讨了苏紫的欢心。

可此刻,听着掌心里齿轮转动声,他猛然醒悟过来。

那千里眼不是孤例。

大宁的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还在为了几分权柄、几两盐铁的配额互相倾轧斗狠。

边防重镇的将士们,还在靠着血肉之躯去硬撼蛮子的铁骑,在泥泞中做着最原始的生死绞杀。

而西边那些被大宁称作“蛮夷”的人,正沿着一条,追问万物之理,再用其理造物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而且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们在用黄铜和发条,把无形无影的时间,精确地切割、计算。

有了精确的时辰算计,便能定位经度,完善远航的罗盘与航图。

能造出如此精密的齿轮,就有了制造更复杂连发火器与战船的技艺基础。

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正在大宁沉睡的时候,悄然撕裂。

周起站在喧闹的街市中,肩膀忽地一沉。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夹杂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紧迫感,重重压在了他的脊骨上。

他合上黄铜盖子。

“你把这个表,当给我吧。”周起看向汉斯,“我愿出五十两现银,买下此物。”

汉斯面色一变,一把将那铜表从周起手中夺了回去,连退两步。

“不行!”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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