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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左路军大帐收兵锋,白骨河汗营压众怒


次日。

晨光微破。

左路军中军大帐内,一名斥候营校尉汗透重甲,急步奔入,急促道:“禀大帅!天狼大营……空了!”

苏澈原本正看着墙上的舆图,闻言转过身来。

那校尉喘了口气,继续回禀:

“蛮子没有向北急逃,而是化整为零,分作十数股,梳子般散开缓退。营地里只留了百十个死士看守空帐,篝火和战鼓声燃到天明才歇,瞒过了咱们的夜不收。”

苏澈面容沉肃,缓步走到沙盘前:“沿途可有破绽?”

校尉双手抱拳,声线微抖:

“回大帅,阿勒坦退得干干净净。他们的前队护着重伤员和王帐先行,中军隐去了所有大纛将旗。留在后队的,全是一人双马的射雕手,交替掩护断后。”

“这帮蛮子撤退时,将沿途的春草尽数放火焚毁,途经的溪流里,全都扔了死羊死马。还分出无数游骑在咱们斥候的眼皮子底下兜圈子、扬尘土。”

校尉仰起头,满脸无奈:“咱们的轻骑若是贸然咬上去,不仅人马无水草补给,还极容易被他们拉扯散了阵型,反遭包围吃掉。实在无从下口追击!”

听完这番禀报,帐内众将无不面色一凝。

众人本以为胜局已定,大可趁天狼兵马拔营后撤之际顺势掩杀,再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谁知对方的退兵布置得如同一张生满倒刺的大网,叫人根本无从下口。

苏澈负手立于沙盘前,视线停在代表天狼军阵的黑色木排上。

“阿勒坦,还是那个阿勒坦。”

苏澈嗓音低沉道:“败而不乱,退而不溃。壁虎断尾,焦土蔽迹。”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能隐忍,又敢断腕。这头老狼,当真是咱们北境最可怕的敌人。”

大帐内鸦雀无声。

诸将皆从这场足以写入兵家案牍的退却中,真切感受到了,那头草原霸主未曾伤及根本的雄厚底蕴。

苏澈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上位者的威严重新笼罩全场。

既已探明敌军去向,这片鏖战多日的沙场,也该到了收尾的时刻。

“传本帅将令。”苏澈手掌搭上腰间剑柄,有条不紊地道,

“各营即刻收拢兵马。将阵前我军阵亡将士的遗骨,尽数收敛入殓,造册记功。天狼人马的尸骸,就地深埋焚毁,以防疫病滋生。”

“军需官清点战场散落的兵甲羽箭,无论敌我,一并运回府库。军医营倾尽全力,救治伤卒。”

苏澈环视一众将校,定下大局:“游龙、威塞二卫,前出三十里扎营警戒,以防阿勒坦去而复返。其余各部,就地休整防务。三日后,大军拔营,回云州!”

......

是日傍晚,白骨河畔,天狼大营。

牛油火把在汗帐内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扯得斜长。

各部族首领与大将分立两侧。

特穆尔单膝撑在帐中央。

阿勒坦端坐于高处的王座上,目光落在特穆尔身上:“带出去一万人,归来多少?”

特穆尔垂下头,双手抓紧身下的羊毛毡毯:“四千五百骑。”

白驼部族长当即跨出队列。

“大汗。平津死了五千五百骑,其中四千人是我们各附属部族的兵马。”白驼部族长仰起头,迎上阿勒坦的视线,

“特穆尔王子的四千苍狼本部,只没了一千五百人。逃回来的残兵说,遇上南朝军阵,是王子逼着我们的兵马去冲拒马车阵。南朝的左路军从背后杀来时,王子又拿我们的兵马去断后。”

数名附属部族的首领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出列,出言指责。

特穆尔霍然起身,转头看向各部首领:

“放屁!你们的人就是一群没经过刀枪的软蛋!宁人前后一堵,你们自己先慌了神,跟惊了群的牛羊似的乱撞!本王子若不拿他们断后,这一万人,谁也别想活着踏回草原半步!”

帐内顿时炸起一片争吵声。

数名首领手掌按在腰间,半截弯刀滑出刀鞘。

阿勒坦撑着膝盖站起身,缓步走到台阶前。

他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自左向右扫过。

各部首领迎上那道视线,当即将弯刀按回鞘中,低下头颅,向后退了半步。

“十六部既然归了一面狼旗,就都是天狼的勇士。”阿勒坦嗓音浑厚,

“长生天之下,本汗的帐篷里,休要再分你的我的。”

阿勒坦心底透亮。特穆尔拿附属部族填刀口,保全了苍狼本部的实力,此事合乎王庭的盘算。可若是此时不压下各部的火气,部族间必然生乱。

重山部族长忽然大步跨出。

“大汗。”重山部族长双手攥紧拳头,“今日云州阵前,我族弟赤铁,连同带去的两千五百名重山勇士,撞上了周起和大宁的铁阵。无一骑归还。”

大帐内瞬时鸦雀无声。

诸将心里皆清楚,这两千五百人,已然折去了重山部一半的脊梁。

阿勒坦看向重山部族长。

“赤铁和重山勇士,皆是天狼的英雄。重山部流的血,王庭会记下。”阿勒坦缓缓开口,

“明日便从王庭的草场里,划拨双倍的牛羊与奴隶,算作补偿。”

言罢,阿勒坦反手抽出腰间弯刀,走下台阶,立在特穆尔面前。

“头狼带错了路,从不会去怪罪身后的狼群。”阿勒坦刀尖挑起特穆尔的下巴,眼神如刀,

“拿下的城池守不住,带出去的兄弟带不回。你丢的不是一座石头城,是你作为天狼王子的眼界!你现在的样子,连提刀的资格都没有!”

阿骨朵捻动着手中的骨珠,从侧面迈步而出,挡在特穆尔与各部首领之间。

“大汗,诸位头人。三王子排兵布阵确有错漏。但在平津设下埋伏的,和今日阵前杀我天狼勇士的,都是那个周起。”阿骨朵看向众人,

“咱们此时在汗帐里拔刀,正遂了南朝人的心愿。”

各部族首领沉默不语。

阿骨朵转头看向阿勒坦:“大汗,暗探有报。那周起不仅占了苍牙堡,还夺了宁人右路军的兵马。宁人的朝廷和那个韩岳,定容不下这等跋扈的将领。咱们只需在宁朝京城动用暗桩,放些风声出去。”

阿勒坦手腕一翻,弯刀入鞘。

他视线扫向各部首领,朗声令道:“免去特穆尔调兵之权。你手底下的苍狼部兵马,暂归哲别统辖。卸甲,去马群里做马卒。亲手牧马三十日,不准入汗帐议事。”

各部首领见状,齐齐右手抚胸,深深躬下身去,退回两侧。

赫连枭大步出列,单膝点地。

“大汗。今日阵前我未能拿下周起的人头。请大汗责罚。”

他垂着头颅。今日请罪,不单是因为未尽全功,更是因为自己阵前杀红了眼,横在当中阻了大汗的第二支冷箭。

阿勒坦走到赫连枭面前,伸手拿住他的小臂,将他拉起。

“你是天狼第一的勇士。阵前搏杀,没丢我天狼人的威风。”阿勒坦未露半分怒意,

“至于你挡了本汗的箭,本汗只当你是争强好胜,不屑去放暗箭。周起的脑袋,暂且留在他脖子上,下次由你亲手去取。”

阿勒坦转身,走回王座坐下。

“传令各部。退回各自草场,休养生息。”

阿勒坦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南面的夜空。

“宁人的朝廷,会替本汗杀掉周起。”

......

天狼大营,特穆尔营帐内。

地上是被刀劈裂的牛皮酒囊与撕烂的兽皮,醇厚的马奶酒流了一地,浸透了灰褐色的毡毯。

特穆尔赤裸着上身,胸腹与手臂胡乱缠着几圈白布,肩头那处被秦铁衣长枪贯穿的旧疮疤赫然在目。

他胸膛鼓胀着起伏不止,手里提着把弯刀。

帐帘被人从外挑开。

诺敏端着一盆清水和伤药走入帐内。

特穆尔猛地转过头,手中刀尖直指诺敏的面门:

“滚出去!火隼部的野女人,你也来看本王子的笑话?!”

诺敏不动声色,并未后退半步。

她低头绕开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矮桌前,将水盆放下。

“我来看草原未来的大汗。”诺敏直起身,目光落在特穆尔暴怒扭曲的脸上,

“但我只看到一个只会拿死物撒气、没长脑子的莽夫。你现在的样子,跟你那只懂挥刀的大哥楚鲁,没有任何分别。”

特穆尔眼中暴起一片猩红,大步跨前,一把掐住诺敏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粗壮的帐柱上。

“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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