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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阵前戏语激悍将,车载残首惊敌魂


暖阳当空,荒原泛青。

半个时辰后。

天狼大军列阵于大宁左路军大阵之前。

一员身形粗壮的天狼将领,催马越众而出,直逼大宁阵前。

“南朝的地鼠!”那将领手中长柄铁骨朵遥指大阵,用生硬夹生的宁朝官话破口大骂,

“我是天狼勇士哈丹!你们躲在壳子里,连草原上的瞎眼土拨鼠都不如!只配在泥洞里吃泥!连提刀的汉子都没生出一个的吗?”

“轰——隆——”

九极缚狼大阵正中,三层重盾向两侧缓缓推开,敞开一道宽阔的阵门  。

周起单手倒提方天画戟  ,季破虏手握芦叶蘸钢枪  ,二人并辔驰出。

在其身后,两千骁骑卫精锐铁骑鱼贯涌出。

阵门深处,另有数十辆蒙着黑布的宽大板车,被辅兵吃力地推拽出来,列于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哈丹见多日紧闭的宁军军阵竟真敞了门,扬起手中兵刃,咧开厚唇:

“躲在地洞里的老羊,今日总算舍得出来送命了?报上名来!爷爷的棒子,不砸无名之辈!”

周起勒住战马,眼皮微抬:“我叫倪蝶。你们天狼人脑子笨,记不住两个字,叫我后面那个字就行。”

哈丹粗眉拧成一团,嘴里将那两个字生硬地嚼了一遍,试探着吐出一个字:“爹?”

周起脆生生地应下:“哎,对了。”

周起身后那两千骁骑卫精锐先是一怔,随即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

笑声震彻旷野,连素来端着架子的季破虏,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哈丹虽不精通宁朝官话,但听着对面那铺天盖地的嘲笑,也回过味来,明白自己被这宁将当众戏耍了。

哈丹面上涨起紫红,双目圆睁,将手中长柄铁骨朵在半空中抡了个圆,怒声咆哮:

“无耻宁狗!既然出阵,为何还不上前受死!不敢过来,是怕了吗?”

周起手中画戟在身侧随意一横,悠悠道:“急什么。先让你看看,我给你们大汗准备的礼物。”

他稍稍侧首,向后递了个眼神:“掀开。”

数名辅兵上前,一一扯落了那些大车上罩着的黑布。

刺鼻的生石灰味,在阵前散开。

那几十辆宽大的车斗里,堆放着的全是沾满白灰的天狼首级  。

前列的几名骁骑卫骑兵纵马上前,手中长枪的枪尖上,各自单独挑着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周起提缰踱马上前两步,画戟遥点着那些大车:“哈丹,看清楚。这些,便是你们大汗派去偷袭平津的人头。”

画戟锋刃在半空中缓缓游移,顺着几名骑兵枪尖上的首级逐一掠过。

“看看这几个。”周起扬起下巴,“有没有你认得的?”

哈丹凝神望去。

视线定格在居中那颗长着络腮胡、眼窝深陷的首级上,喉结剧烈滚动,惊骇交加地狂吼出声:“拔都  !”

周起捕捉到了哈丹瞳孔里的震动。

他驱马靠近那名举枪的骑兵,手腕微翻。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自下而上斜斜一探,切入那颗首级的脖颈断口处。

周起小臂发力,戟杆向外猛地一甩。

那颗人头在半空中翻转飞出,“吧嗒”一声,径直滚落至哈丹的马蹄前方。

周起双腿微夹马腹,画戟平举,毫无起伏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

黑鬃马四蹄发力,化作一道乌光驰出。

哈丹双目怒赤,喉咙里爆出一声狂吼。

他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长柄铁骨朵,迎着周起当头砸来,兵器卷起一阵粗重的风声。

周起眼睫未抬,手中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平贯而出。

破阵戟·第一式——破阵!

这一戟快若惊雷,全无防守退避的余地。

铁骨朵的砸击之势尚未过半,尖锐的画戟锋刃已然后发先至,“当!”地一声,顶开铁骨朵的柄杆,顺势凿穿了哈丹的胸甲,直透后心。

周起手腕微旋,向外一撤,抽回画戟。

哈丹雄壮的身躯向后仰倒,跌下马背,一只毡靴却恰好卡在了皮镫里。

他整个人倒悬在马腹一侧,鲜血顺着垂落的头颅涌入荒原的泥土中。

草原部族世代生息,最忌尸骨残缺、沦落敌手,于阵亡将士的全尸看得极重。

见主将仅一合便丧了命,天狼阵前那数十名亲卫惊怒交加。

众人齐齐高呼着天狼语,拍马冲出本阵,直奔场中,意欲夺回哈丹的尸首。

季破虏握紧芦叶蘸钢枪,身躯前倾,当即提缰欲出:“周将军,我带人挑了他们!”

周起抬起左臂,看着前方奔涌而来的天狼亲卫:

“莫动。人出来了,咱们就多杀两个,凑个本钱。”

言罢,周起催马贴近哈丹那匹坐骑,手中画戟翻转,宽厚的戟面重重拍在那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受了惊吓,发出一声长嘶,拖着倒挂在马镫上的哈丹,掉转马头,径直朝着天狼大阵的方向狂奔而回。

沿途磕碰跌撞,在泛青的荒原上犁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迎面冲来的天狼亲卫眼见主将尸首被马匹拖拽着反冲回来,阵脚顿乱。

众人顾不上再往前厮杀,纷纷甩开套马索,在半空中呼啸挥舞,急慌慌地去套那匹受惊的战马。

天狼亲卫们在阵前慌乱甩着套马索的当口,周起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舍。

他端坐马背,视线越过扬起的尘土,径直锁定了天狼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旷野极远,日轮高悬。

中军大纛之下,天狼大汗阿勒坦眼睫微压,阵前那宁将的面目被逆光模糊成一团黑影。

“那是何人?”阿勒坦出言询问。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拨动着指间的骨珠,干瘪的嘴唇翕动道:“大汗,是周起。”

听到这个名字,阿勒坦宽大的手背上绽出几根青筋。

阵前,周起单臂提戟,胸腔鼓胀,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旷野的风,遥遥送向天狼中军:

“阿勒坦!听真切了!我没杀你那三儿子,不过你也不用记我的恩情。我不杀特穆尔,是因为他蠢得出奇!”

周起手中画戟向后随意一挥,点向那几十车滚着白灰的头颅:

“你看,他上赶着给我送了这许多人头来记军功,我实在舍不得要他的命啊!”

草原部族笃信长生天,躯干完整方能魂归天际。

若被斩去首级充作南朝人的军功,魂魄便只能拘在泥淖之中,做孤魂野鬼。

此举在草原上唤作“截魂”,乃是对死者最恶毒的咒诅与羞辱。

狼头大纛下,喧嚣戛然而止,静得只余风卷旗面的猎猎沉响。

阿骨朵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阵前那一车车的首级,手中的骨珠停了。

老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嘶哑道,“绕袭平津的奇兵……败了。这煞星不仅毁了狼河关,竟连咱们切断韩岳后路的这盘棋,也给一并掀了。”

阿勒坦瞳孔骤缩。

特穆尔是死是活,他这做大汗的尚能硬起心肠不去计较,但那一万王庭精锐覆灭,意味着他苦心筹谋、借道室韦以夹击大宁右路军的宏图霸业,竟被眼前这个区区宁朝千户,生生撕出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口!

自己这几日在云州城外做出的围城声势,至此全成了一场落空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直冲脑门。

阿勒坦下颌的皮肉剧烈抽搐了一瞬,一把攥住马鞭的皮柄,口中犹如嚼碎了铁砂:“谁去取下此子首级?!”

旁侧的雪绒部小将骨碌儿听得火起,抓起链子锤便欲出阵。

还未及催马,一旁的老族长阿日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坐骑的辔头,连连摇头,攥紧了缰绳不肯放行。

没等骨碌儿挣脱,一员身形如熊罴般的巨汉催马越众而出。

此人乃是阿勒坦帐下亲卫千夫长,怯薛将军脱脱。

他头上罩着一顶覆面镔铁盔,铁面被打造成獠牙交错的兽吻模样,只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脱脱双手擎着一柄双刃大斧,隔着铁面瓮声回禀:“大汗,脱脱去取他脑袋。”

脱脱双腿猛夹马腹,重型战马狂奔出阵,直扑大宁军阵。

周起见敌将奔来,却一拨黑鬃马的马头,不疾不徐地退向了身后两千骁骑卫精锐。

阵脚处,周起勒住缰绳,偏过头,目光落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骁骑卫少将军:“季将军,这个归你了。”

季破虏等这一刻已不知熬了多长时辰。

他一拽缰绳,胯下那匹通体赤红的“胭脂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芦叶蘸钢枪在半空中挽出一朵枪花,季破虏连人带马化作一道红影,从大阵中飙射而出。

狂奔而来的脱脱见阵前换了宁将,面具后的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于他而言,宁朝人的性命皆如杂草,斧头劈碎谁的头骨并无分别。

脱脱双手高擎大斧,迎着季破虏的枪锋悍然劈落。

季破虏不敢硬接这等重兵刃的锋芒。

他双手握紧枪尾,以腰为轴,枪杆贴身划出一道半圆。

燎原枪法第五式·新月。

枪身紧贴着落下的斧柄向外一荡,堪堪将那重斧的劈砍轨迹卸偏。

季破虏只觉双臂大震,虎口隐隐发麻。

二马交错之际,季破虏猛拽缰绳,回马便是连续三枪。

第一式·星火。

三点寒芒抖出,虚实难辨,直奔脱脱面门与胸腹。

脱脱仗着一身厚重的铠甲,对胸腹间的虚招理也不理。

见枪尖逼近面门,他竟不避不退,粗壮的脖颈猛然发力,直接甩动那生铁铸就的兽吻面甲,迎着枪锋狠狠撞去。

“当!”

精钢枪尖在铁面具上擦出一溜火星,却被这股蛮力磕偏。

季破虏心头一凛,这天狼巨汉的打法简直犹如野兽,竟全不把面门当做要害。

两人在阵前走马灯般绞杀在一处。

脱脱力大势沉,大斧挥舞间尽是大开大合的杀招,带起阵阵恶风。

季破虏则仗着枪法的连绵迅疾,以快打慢,枪尖如暴雨般连连点出。

眨眼间,两人已斗了四五十个回合。

季破虏的呼吸渐重,额前沁出汗水。

他这枪法极耗气力,若久战不下,力气一竭便会落入下风。

脱脱却似不知疲惫,一柄双刃斧越抡越急,步步紧逼。

大宁阵门边缘,周起端坐马背,视线在场中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他忽地扬起下巴,冲着场中高声喝道:

“季破虏!你的飞刀是留着带进棺材的吗!”

场中,季破虏闻声,握枪的手背青筋一跳。

他本欲凭着一身正统枪法,堂堂正正将这天狼悍将挑落马下,好在镇北军和周起面前证明自己的武道。

可周起这一嗓子,却如一盆冷水浇透了他的执念。

沙场搏命,活下来才是正理,讲什么武林规矩!

季破虏心思一定,眼神突变。

脱脱见季破虏枪势微滞,只当他气力不济,喉咙里爆出一声大吼。

他双腿猛夹马腹,上半身向后一仰,双手握紧斧柄,将那柄数十斤重的双刃大斧高高举过头顶,势要将季破虏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就在这双臂高抬的一瞬,脱脱右臂的臂甲与护手之间,不可避免地扯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甲胄接缝。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左手极快地探入腰间革囊,手腕猝然一抖。

一道乌光自掌心飙射而出。

“噗嗤!”

飞刀不差毫厘地扎入脱脱高举的右腕关节缝隙。

“啊!”脱脱痛嚎出声,右手五指本能地一松。

那柄双刃大斧本就极重,全凭双手握持方能掌控平衡。

脱脱右腕一脱力,大斧数十斤的死重在半空中往左一坠,尽数压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脱脱高大的身形被这股猝不及防的下坠力扯得往前一栽,不仅斧势全消,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季破虏等的就是这一息。

他上身前倾,几乎伏在“胭脂评”的马鬃上。

人马俱与枪合一,一星贯日不复回!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整个人与那杆芦叶蘸钢枪连成了一道笔直的流线。

这一枪没有任何繁复的变招,只剩极致的速度与决绝。

精钢枪尖破开荒原的风,发出一声尖啸。

燎原枪法第七式——贯星!

“喀嚓!”

精钢枪尖避开了脱脱厚重的胸甲,借着奔马不可阻挡的冲势,从脱脱因失衡而毫无防护的咽喉处一贯而入,自后颈透穿而出。

战马前冲之势未停。

季破虏五指一松,任由脱脱那如熊罴般庞大的身躯被挂在长枪上,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黄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季破虏勒转马头,提马上前,单臂发力,“噗嗤”一声抽出自己的长枪。

他胸膛鼓荡起伏,枪尖上的鲜血顺着血槽滴滴答答砸进泥地。

周起提马踱步,停在季破虏身侧。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具戴着兽吻铁面具的尸首,视线转回季破虏满是汗水的脸上。

“脑子转过弯来了,杀起人来倒是利落。”周起下巴往后方的大宁军阵微点,“干得不错。下去歇着,剩下的我来。”

季破虏随手抹去眉骨淌下的汗珠,没还嘴。

他握紧滴血的长枪,抱了抱拳,策马退回了骁骑卫骑兵阵中。

两军阵前,只剩周起一骑。

他催动黑鬃马,孤身迎着天狼数万大军。

“砰”的一声闷响。

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在饮满污血的泥地中。

周起抬起眼睫,视线越过满地残尸与重重敌骑,径直钉在天狼中军的狼头大纛上,唇角微启: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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