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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莽老卒荒野落网,众孤童结听风寨


斑驳的日影穿透枝叶,斜斜打在将岳大鹏罩住的大网上  。

岳大鹏原以为是天狼追兵循着马蹄印摸了上来,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待他借着天光定睛瞧去,那将他团团围住的,竟是一群满面泥垢的半大孩子。

岳大鹏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膀子顿时松弛下来。

“你们这群小崽子,知道俺是谁吗,就敢给俺下套子?”岳大鹏盘腿坐在网里,抬起粗壮的胳膊,便要去拨开抵在面前的尖头木棍,

“快把这些破烂玩意拿开,仔细划破了俺的脸。”

“别动!”

周围的孩子齐声厉喝,几柄削尖的木棍刷刷往前递进半尺,戳进网眼,抵在岳大鹏的皮甲上。

“给老子老实点!再敢乱动,在你身上捅出一十二个透明窟窿!”

一道略显稚嫩却透着阴狠的声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传出。

岳大鹏循声望去。

及腰深的树丛被拨开,走出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小身影。

这孩子双颊瘦得凹陷,面容倒还算清秀,只是那一双眼睛透着一股警觉,全无半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

前方不远处,三个稍大些的少年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儿马走了回来。

牵缰绳的是个骨架粗大的半大小子。

他走到那瘦小男孩跟前,伸手在白马的脖颈和顺滑的鬃毛上捋了两把,两眼直冒亮光:

“大王,这马是个极品!瞧它胸廓宽阔,四蹄如柱,鼻孔呼气极长。俺爹生前常说,这等通体不杂一根杂毛、骨相奇绝的畜生,便是书里说的‘上等龙驹’,万金难求的宝马!”

那小子继续兴奋地说道:“咱前两日在那山沟里捡的两匹,跟这白马一比,简直成了拉磨的劣骡子。这定是天狼大将才配骑的头马!”

那白马原本性子极烈,连岳大鹏也是靠着蛮力才将其降服  ,此刻被这小子一捋,竟温顺地垂下头颅,颇为受用地打了个响鼻。

网里的岳大鹏看得直瞪眼,忍不住笑骂道:“马兄,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枉俺方才还掏心掏肺地要跟你结拜,这会儿你倒跟着旁人亲近去了!”

那被称为“大王”的瘦小孩子没有理会白马,拎着一根粗木棍走到网前,隔着网眼睨着岳大鹏。

“你还是个将军?狗蛮子,报上名来!”

岳大鹏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

大宁巡防营的号衣外面,勉强套着件天狼将官身上扒下来的护胸背甲  ,难怪被这群孩子当成了天狼蛮子。

“什么狗蛮子,爷爷是大宁镇北军。”岳大鹏翻了个白眼。

“放你娘的屁!”孩子王厉声斥断,手中木棍点在网绳上,

“休拿瞎话诓老子!你瞅瞅你这一身肥膘,身上还披着蛮子的皮甲,一身羊膻味,还敢充作大宁的军爷?”

岳大鹏叹了口气。

“你是他们领头的?听好了,爷爷姓岳,名大鹏。这身蛮子皮,是爷爷刚宰了个天狼将军缴获来的。快快把俺放出去。你们这群小娃子,倒有些胆识,等过两年长壮实了,老子带你们投军吃粮去。”

说着岳大鹏就要起身。

“啪!”

孩子王抬手一挥,木棍毫不客气地敲在岳大鹏的胳膊上。

“少套近乎!”孩子王眼中满是防备,“再敢乱动,先戳瞎你一只眼!”

岳大鹏疼得一咧嘴,看向那面容冷酷的孩子王。

“嘿,你这小崽子,下手还挺黑。”

岳大鹏放软了语调。

“行,俺不动。不过,俺这怀里还揣着几根刚缴获的牛肉干  ,被这破网勒着,硌得心口生疼。你搭把手帮俺取出来,全给你们了,便当是爷爷过路的买路钱。”

听闻“牛肉干”三字,周围几个握着草叉木棍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那瘦孩子王虽满眼敌意,但在这荒山野岭,腹中早已饿得如火烧一般。

他盯着岳大鹏看了几息,见这胖汉子盘腿坐在网中,确实施展不开手脚,便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

男孩单膝点地,一手紧攥木棍,另一只手顺着网眼的空隙,探入岳大鹏的怀中摸索。

指尖刚触到那硬邦邦的肉干。

岳大鹏左手倏地探出。

他一把钳住男孩伸进网内的手腕,借着男孩前倾的姿势,猛地往怀里一拽。

右手顺势并指如钩,穿过网眼,扣在了瘦小孩子王的喉咙上。

“都给老子退后!”

岳大鹏收起脸上的憨笑,边关老卒刀头舐血的煞气倾泻而出。

岳大鹏顶着大网站起身来,将那瘦小男孩挡在自己身前。

周围十几个半大孩子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里的木棍和草叉,却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岳大鹏本以为制住了这“大王”,这群小崽子便会乖乖就范。

哪知,孩子王被卡住喉咙,涨红了脸,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动静:“别管我……捅死他!”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眼泛凶光,举着削尖的木棍就要往网里扎。

岳大鹏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群孩童,分明是被这乱世逼疯了的小野兽。

他左手扣住孩子王手腕,右臂一横,铁箍般勒住他的肩颈,将人半拖半挡在胸前,脚下一旋,避开刺来的草叉。

他勒着男孩,留着分寸未下杀手,扯开粗嗓门吼道:

“都给爷爷把家伙放下!老子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说了是大宁的边军,再敢往前迈一步,这小崽子的脖子可就真折了!”

那些半大孩子被他身上的煞气镇住,举着草叉和木棍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人再敢往前挪动半寸。

“都往后退!”岳大鹏瞪圆了双眼,再次断喝。

见孩子们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几步,他臂上这才一发力,将那孩子王推了出去。

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天狼弯刀,三下五除二将罩在身上的粗麻网割开一道大口子,钻了出来。

岳大鹏三两下卸掉身上那惹祸的皮甲,扔在地上,露出里头的巡防营号衣。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连发手弩,大巴掌在弩机上拍得啪啪作响:

“睁大你们的眼睛瞧清楚!这是俺们云州军器局造的精钢连弩!这世上哪个天狼蛮子会使这等精细物件?爷爷今日就是凭着这把连弩,射穿了五六个天狼百夫长的脑袋!”

孩子们盯着那造型奇特的手弩,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号衣,眼睛瞪得浑圆。

那“大王”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缓过气来,睨着岳大鹏:“吹牛。我看你就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然套一身天狼蛮子的皮作甚?莫不是打着去投敌的算盘?”

“放你娘的屁!”岳大鹏大眼一瞪,“老子可是云州巡防营的精锐斥候,堂堂伍长!”

孩子王扯了扯破旧的衣襟:“还说不是吹牛。你们云州的兵,跑到咱们平津的地界来作甚?方才一口一个爷爷,才是个区区伍长,也敢在咱们面前自称将军?”

岳大鹏被这连番抢白噎得一滞,粗着脖子回嘴道:

“俺这趟出来立了泼天的军功,等回了营,千户大人一高兴,升个将军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个小崽子,懂得倒还挺多。”

看着这群孩子手里虽然还攥着木棍,但敌意已消散大半,岳大鹏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一点牛肉干,大大方方地抛了过去。

“饿坏了吧?拿去分了。天狼人可不会把自个儿的口粮,分给咱们大宁的小叫花子。”

肉干袋子落地,周围十几个孩子视线全黏在那袋吃食上,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无一人敢擅自上前捡拾。

直到孩子王看了看地上的肉干,点了一下头。

这群半大孩子这才一窝蜂地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起来,先前的防备心散去了一大半。

岳大鹏看着他们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的白马:

“俺那马鞍的皮囊里,还有块干饼子,你们也拿去分了吧。”

趁着他们分食,岳大鹏看向那个还算镇定的孩子王,问道:“小子,你叫啥名?”

孩子王嘴里嚼着一块肉干,含糊道:“沐青禾。”

“青禾?”岳大鹏摸了摸下巴上硬的胡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

“这名儿酸唧唧的,听着倒像是个丫头片子。你爹咋给你起这么个秀气名?”

沐青禾咽下嘴里的肉干,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两人正拌着嘴,那个先前牵马的粗骨架男孩忽然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泥土听了听。

他脸色煞白,猛地抬起头:“大王,有马蹄声!奔着这边来的,至少几十骑!”

岳大鹏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乍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连弩,里头的箭匣早就空了。

这荒山野岭的,他现下兵刃不趁手,孤身一人,真要撞上几十骑天狼追兵,绝对是有死无生。

沐青禾一把抹掉嘴角,目光清冷地看了岳大鹏一眼,果断转身:“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言罢,沐青禾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大些的孩子立刻散开,抓起地上的枯枝败草,麻利地将泥地上的脚印和破网留下的拖痕扫平掩盖。

那个懂马的粗骨架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和一块破布,手脚麻利地在白马鼻梁上打了个十字结,将马嘴轻轻兜住,又顺着马脖颈的鬃毛往下捋了几把。

那白马便彻底绝了打响鼻的心思,只温顺地跟着走。

一行人在错综复杂的灌木丛和乱石隙间七拐八绕,专门挑着常人难以落脚的野兽道穿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众人钻进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

岳大鹏四下打量。

这地方虽破败,布置得却颇有章法。

外围拉着几道极细的枯藤绊索,连着灌木深处的破铜铃铛。。

他方才脚下没留神,险些被绊了一跤,这才察觉出这地方还设了些土防备。

想起先前这群小崽子抹除脚印、兜住马嘴的利落劲儿,岳大鹏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诧异:

“你们这些娃娃,倒还挺懂怎么藏匿行迹,方才在林子里那一番手脚也利索得很。若是交到军中,还真是干斥候的好料子。”

山坳最深处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刻着个木牌:听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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