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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苍岭迷踪遭鬼障,老卒引路破深林


长夜沉沉,林锁深瘴。

苍岭密林深处,湿寒刺骨,潮气厚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叶混着腐木的土腥气,闷在林子里,熏得人头昏脑涨。

张大伦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身后四个正在艰难跋涉的汉子,立刻顿住身形。

张大伦径直走到一棵需三人合抱的粗壮红松前,伸手在黏腻的树皮上摸索。

长满青苔的树皮上,赫然横着三道极深的刀痕。

是他两个时辰前,亲手用匕首刻上去的记号。

“都歇了吧。”张大伦喉头滚动。

“咋停了?又走错了吗?”岳大鹏拄着刀,身子一歪,瘫坐在隆起的树根上。

他扯开胸前甲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黏汗,大口倒气:“这破林子黑得跟锅底似的,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一口热乎饭捞不着吃,就得给这山里的野狼熊瞎子当了下酒菜!”

张大伦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咱们在这片破林子里绕了三个时辰,又绕回这棵老松底下,见鬼了!”

周围静极了。连声虫叫都没,只有五个人起伏不定的粗重喘息声。

王汉打了个哆嗦,牙关直打颤,下意识地往张大伦身边靠了靠。

他一双眼睛惊恐地乱瞟着四周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树影:

“大伦哥……这道不对啊。咱们这一路都是冲着北边直走的,连个弯都没拐过,咋可能凭空绕回来?这……这莫不是遇上脏东西,被鬼打墙给魇住了吧?”

“别在这胡咧咧!”马龙一脚踹在旁边的朽木上,震得枯枝直掉,“咱们哥几个刚宰了十几头饿狼,刀上的血还没干透呢!哪个不开眼的孤魂野鬼敢来挡咱们的道?”

“马龙,你别在这充好汉。”王汉直咽唾沫,“这苍岭是个邪门地界!老辈人可都传言过,早些年这山里闹过血娘娘的灾,死在这林子里的采药客和过路商,骨头都能堆成山!这密林里阴气邪气最重,定是前两日咱们杀的那些狼,成了精魅,带着冤魂来索命了!”

“行了!都闭上鸟嘴!”张大伦低喝一声,打断了这两人。

岳大鹏拧着眉头,看向张大伦:“大伦,今天可是第三日了。出来前,卫总旗给咱立下的是七日的死限!按咱们的脚程,这会儿早该穿出苍岭,摸到渤凉北边了。这要是耽搁在这里……”

岳大鹏顿了顿:“你们说说,咱们要是真误了时限,没探到军情,卫总旗真能把咱几个的脑袋给砍了不?”

张大伦摸着腰间的刀柄,想都没想,硬邦邦地吐出两字:“必斩。”

“不至于吧?”马龙瞪大眼睛,“在巡防营里,卫总旗算是新来的,除了大人,谁能买他的账。咱们几个好歹算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大敌当前,他卫凌难不成真这么冷血无情?”

“你懂个屁!”张大伦瞥了马龙一眼,“大人既然把这统帅的位子交给了他,那他手里握着的,就是军法!若换做是大人,或许能网开一面。但卫凌不同!他初掌大权,底下的老将本来就不服他,他若是此时不按军法行事,徇了私情,日后他拿什么去管那些老将?!”

一听这话,几人心底皆是一沉。

前有这走不出去的迷林鬼障,后有卫凌那六亲不认的严酷军法,他们这五个人,算是被彻底逼进死胡同了。

王汉缩着脖子,眼神闪烁:“大伦哥……要不然,咱往回退吧?就说咱们出了林子,没探着天狼人的影儿。就算咱们再有一天能穿出林子,等真摸到了消息,赶回云州报信也来不及了。左右那韩岳也是要挨天狼人打的,咱们只要按着日子回去复命,最起码能保住脑袋不是?”

“也是这么个理儿。”岳大鹏叹了口气,附和道,“反正那韩岳也不是啥好鸟!大演武上,他纵着手底下那关山,趁着咱们大人刚战完季破虏,非要上去捡现成的便宜。他这回若是被天狼人打垮了,正好!镇北王爷怪罪下来,砍了他的脑袋,把那右路军交给咱们大人管!你看咱们大人,能打能算的,还有大小姐喜欢,右路军总兵应该让咱们大人当!回头咱哥几个也能混个总旗啥的~”

“想啥好事呢?”一直没作声的老兵杨来福冷不丁地开了口,

“咱们大人才二十出头。你见过哪朝哪代,有二十出头的总兵大员?再在军里熬上个十年八载,还差不多。大伦,王汉说的在理,要不……咱们真回去吧。这林子邪性,保命要紧。”

“不行!”

张大伦霍然抬头:“卫总旗既然信得过咱们,把这要命的任务交在咱们手里,咱就不能临阵脱逃!还想回军器局当那任人耻笑的看门狗吗?休要再提回退之事!”

几人被张大伦的决绝震住,不再言语。

只能枯坐在黑暗中。四周交错的树影,在微风中摇晃,仿佛化作了一只只巨大的鬼手,正一点点收紧,要将他们生生捂死在这片密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那土腥气渐渐散了些。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透出了一抹微弱的灰白色亮光。

天,终于亮了。

“都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杨来福扶着树干,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将嘴里嚼了一整夜、用来提神的苦草根吐在泥里,拍了拍屁股。

他走到那棵刻着记号的红松前,抬手在树皮上用力刮了刮,又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带着针叶的泥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来福叔,您瞧出啥门道了?”王汉凑上前,小声问。

杨来福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什么血娘娘、狗屁鬼打墙。这老林子里树长得太密,遮天蔽日的,夜里头根本找不着北。人在里头摸黑走,这人啊,两只脚的步子,其实是不一样大的。你自个儿觉得是在走直道,其实走着走着,那步子稍大点的那条腿,就把你往一边带偏了。走上个把时辰,自然就绕了个大圈子,又兜回原处了。”

“加上昨夜林子里起了瘴气。”杨来福拍了拍手上的泥,“那瘴气吸进身子,脑子犯浑,眼睛也就跟着生出些幻景来。”

杨来福说着,拔出随身的短匕,走到旁边一棵极粗的古树旁,“唰”地一刀,削掉了一大块树皮。

“都过来瞧瞧!”杨来福指着树干上的纹路和底下的青苔,

“这深山老林里的树,向阳的那面和背阴的那面,长得不一样!南边向着日头,树皮干巴,木纹也宽些。北边常年背阴,见不着太阳,树皮就常年泛潮,生出来的青苔也最厚实!”

张大伦几人闻言,立刻围拢过来仔细查看,果真如杨来福所言,这树干上青苔的薄厚,判然有别。

张大伦原本黯淡的眼中,终于有了光。

他握紧刀柄,霍然起身:“好!大鹏、王汉,查验弩箭水袋!马龙,你在前面开路!按来福叔说的法子,不看天色日头了,就盯着这树干上的青苔!青苔厚的那一面,就是北边!咱们一路朝着厚青苔的方向摸,定能蹚出去!”

“得嘞!”马龙精神大振,“铮”地一声抽出腰刀,狠狠一刀劈开了挡在身前的一丛荆棘。

五个满身泥污、犹如野人般的汉子,再不四下张望,只将目光锁定在每棵大树的阴阳两面上。

这林中的生机,就在这毫不起眼的苔藓之中。

又在密林中摸爬滚打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的古木渐渐变得稀疏,那终年不散的腐叶气味也淡了下去。

一阵带着凉意的轻风穿透林间,耳畔隐隐传来了急促的溪水奔流声。

马龙走在最前头,一刀劈开最后一片密集的粗藤。

刹那间,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晃得众人本能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出去了……大伦哥!咱们真走出来了!”王汉适应了光线,看着前方再无遮天蔽日的古树,只剩一汪开阔的河滩,溪水顺着滩涂奔涌而下,兴奋得大叫出声。

......

与此同时,云州西北大平原。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

血红色的晨光,泼洒在旷野上。

五十里平川,草木皆寂。

北面,五万天狼王庭铁骑,黑压压地铺满到旷野尽头。

五万人马静立不动,只剩战马喷打响鼻,以及马蹄偶尔刨动泥土的沙沙声。

杀气压得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敢从阵顶掠过。

南面,大宁镇北军左路主力,五万步骑尽数推陈而出。

中军正中,两丈高的点将台上,一杆杏黄色的“苏”字大旗直指苍穹。

大都督苏澈顶盔贯甲,立于高台,冷眼俯视着前方的黑色汪洋。

点将台下,横亘着一座庞大、静谧、兵器如林的钢铁巨阵——九极缚狼大阵。

两侧辅以游击兵马往来巡弋、掩护侧翼。

周边更有数十座要塞星罗棋布、互为犄角。

连营结寨,铁壁合围,挡住了天狼人南下叩关的去路。

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里。

几十万只眼睛隔着荒野盯着对方。连风都似在这片战场上停滞了。

天狼中军,苍青色的九斿白纛迎风微展。

大汗阿勒坦跨坐在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半眯着眼睛,盯着前方那铁桶般的“九极缚狼大阵”。

“压压阵脚,杀杀宁人的士气。”

阿勒坦眼皮未抬,只将手中马鞭向前虚虚一点。

“呜——!”

苍凉低沉的兽角声骤然吹响。

天狼前军阵列,豁然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一员草原悍将,赤裸着上身,胸口刺着一个滴血狼头。

他双手提着一柄精铁开山大斧,胯下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烈马,单骑狂飙而出。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

那悍将单骑冲至两军阵前正中位置,猛地一勒缰绳。

枣红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那悍将手中开山大斧直指大宁那面杏黄大帅旗,气沉丹田,暴雷般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响。

“天狼先锋,乌恩其在此!”

“哪个敢出来领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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