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他说的是我的词儿
第二天上午，常委扩大会议。
众人陆续落座，搪瓷缸一一摆上桌面，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
人还没完全安静下来，袁自立敲了敲桌面，开口先说在前头。
“有件事先说明白，修路、建仓库这两块配套，班子提前碰过，眼下县里财力跟不上，直接否掉，今天会上就不再拿出来讨论。”
苏蓝坐在位置上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早有预料。
她这次参会目标十分明确，基建暂时不去奢望，努力也要争取下来的，只有农副产品加工厂这个试点。
等全场安静下来，袁自立翻开面前的本子：“今天就不绕弯子。重点就议加工厂试点这件事，大家回去都琢磨过了，老规矩，依次发言，各抒己见。”
他先看向蒋虎臣：“蒋县长，你来说说？”
蒋虎臣放下搪瓷缸，语气还是那个调子，稳得很：“我的态度还是和上次一样……”
之后几位常委班子依次发言：
常务副书记蒋虎臣、组织部长宋涛、纪委书记郑直三人明确反对，口径一致：
安平底子薄，财政经不起风险，贷款担保一旦出问题，全县被动，坚决不支持试点上马。
宣传部长刘侠，人物部长王武轻微倾向支持，认为利民之事可以小范围尝试。
何长年全程保持中立，不偏不倚，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全程沉默观望。
一圈发言下来，局面拉扯僵持，胜负完全不明。
袁自立看向苏蓝：“苏蓝，你牵头的事，你说两句。”
苏蓝坐直了身子，语气沉稳坚定：
“各位心里的顾虑，我全部清楚。这条路没有稳妥可言，一旦县政府出面担保，风险就落到整个安平班子头上。我不会拿漂亮话糊弄大家，加工厂能不能成，谁都没有十足把握。”
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是余粮等不起，老百姓等不起。今天在常委扩大会议我把话说清楚——
项目是我苏蓝提出来的，如果县委集体表决同意上马，今后项目一旦出了问题，项目发起、前期推动这块的主要责任，全部由我承担。
财政担保是集体的决策，班子共同把关整体风险。
但这份闯的责任，我愿意扛在自己肩上，绝不把担子推给其他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端起搪瓷缸假装喝水，有人低头翻本子，但谁都知道。
这番话在常委扩大会议上被记录进会议纪要，将来真要出了事，苏蓝就是大部分责任的承担者。
袁自立端着他的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水，目光在几位常委脸上依次滑过去，缓缓开口：
“刚刚各位同志的意见，我一条一条都听进去了。出发点都是为安平县的发展考虑。尤其苏县长年轻敢为，事不避难、敢于担责，这份担当很难得。”
“但我也要说，安平发展，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是全县的集体事业。我们求发展，也得守安稳。”
话锋一沉，当众定调、拔高格局：
“可我们更要记住，共产党人的初心，从不是求自身无过，而是求百姓有福。我们做官不是守摊子，是开路子……”
苏蓝坐在下头，看向坐在上首的袁书记。
好家伙，昨天私下聊的独家台词，今天直接被书记公开征用了。
这不得给我结点版权费？
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不露分毫。
袁自立收束话音，沉声宣布：
“现在，举手表决。同意本次加工试点方案的同志，请举手。”
话音落下，会议室一片安静，人人神色端正，皆是公事公办的沉稳。
刘侠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率先抬了起来。
王武低头沉思片刻，胳膊缓缓举起。
紧接着袁自立抬手表态。
最后，一直中立的何长年迟疑两秒，在桌面上摩挲了几下，一番权衡之后，慢慢抬起了手。
四只手臂悬在会议室的空气当中。
“赞成四位。”
袁自立沉声说道，“下面，请反对的同志举手。”
蒋虎臣当即举手。
宋涛紧跟着抬起胳膊。纪委的郑直叹了一口气，也举起了手。
票数最终定在四票赞成，三票反对。
险胜。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吊扇嗡嗡的转动声格外清晰。
谁都没有想到，最终结果竟然胶着到这种地步。
袁自立翻开面前的会议记录本。
“表决结果已经出来，集体公社榨油加工厂试点方案，经县委常委会举手表决，获得通过。下面，我宣读常委会正式决议……”
一条一条，把试点公社、贷款上限、半年评估、工作组组长人选逐项讲明。
宣读完毕，袁自立看向蒋虎臣。
“蒋虎臣同志对本项目持保留意见，相关情况记入本次常委会议记录。决议一经形成，各位同志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则，落实常委会的统一部署。”
蒋虎臣面色平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保留意见归保留意见，执行组织决议是另一回事。
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仅仅只是开始。
***
转眼一个月过去。
公社加工厂那几间老磨坊，机器轰隆隆转了快两个月了。
榨油机、压面机、和面机，一台一台排列着，工人两班倒。
厂房门口那块“安平公社农副产品加工厂”的牌子挂了两个月，糊上一层面粉，没人顾得上弄。
第一批菜籽油出来那天，苏蓝站在榨机旁边看了整整一上午。
金黄的油顺着槽流进桶里，满屋子焦香。
老师傅拿勺子接了一小口递给她，苏蓝尝了尝，点点头：“行。就这个标准。”
挂面是第二样。
挂面晾在院子里竹竿上，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轻轻晃。
两样产品跑通了，苏蓝才开始往市里铺货。
头批菜籽油和挂面送到苏民那边，第二天苏民电话就来了：“油好！面也好！市东那个店，挂面上架半天没了一半。赶紧补货！”
苏民那边四个门面已经全开出来了。
市东、市西、城南、城北，招牌挂得整整齐齐，货架上都给安平的产品留了专门的位置。
苏蓝靠在椅背上笑：“急什么，产能跟得上。”
苏民声音热乎：“那你赶紧发！我这边架子空着等你的货呢。”
挂了电话苏蓝心里踏实了半截。产品有了，销路有了，苏民那四个网点就是安平农产品进城的四个桥头堡。
一个多月跑下来，菜籽油和挂面走量稳了。
苏民隔三差五报数字，这个店一天卖多少斤面、那个店油还剩多少桶，电话里噼里啪啦全是账。
但苏蓝知道这还不够。
苏民那边是零售渠道，走量靠老百姓一瓶一瓶买，真要扩大规模，还得搭上大客户。
她盯上了蔬菜公司。
那段时间苏蓝往市里跑得特别勤。
齐越帮苏蓝搭上了线。
周远家有个叔叔在蔬菜公司当供销科科长，叫周柏。
苏蓝带着样品去了一趟，周柏看了货说东西不错，但今年的油面指标都走完了。
苏蓝转头又去找崔副市长磨了几天，硬是从机动指标里抠出一块试供份额。
每月三百斤油、五百斤挂面，先走一个季度，质量稳住再续。
单子不算大，但胜在稳定，相当于给加工厂上了第一道保险。
从头到尾，苏蓝公私分得特别清楚。
全部走公家正规手续，明码标价，不搞半点私下关照，免得落人话柄。
生意越跑越稳，路的问题也越来越突出。
这天苏民又打电话来，带着点的抱怨：
“妹，货再好卖也架不住路烂啊！一路颠来颠去，纸箱破、货压坏，损耗越来越多。这亏的货你说我找谁？难不成找你这个副县长赔钱？”
苏蓝听得好笑，淡淡回他：
“你赚得盆满钵满，倒是会算账。赚钱归你，路上损耗就想找公家、找老百姓兜底？没那回事。”
她也无奈：“修路建仓上面已经否了，大动不了。我一直在想办法，现阶段只能装车多加固，尽量少损耗。”
苏民叹口气，只能作罢。
挂完电话，苏蓝心里沉甸甸的。
加工厂算是办成了，可这条烂路，就是悬在头顶甩不掉的一块心病。
一晃到了秋天。
秋收的一堆事总算捋顺，天色慢慢暗下来，车间的机器声渐渐小了。
苏蓝站在加工厂门口，跟余男交代工作。
“我明天回市里。”
苏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几个月天天泡在加工厂、跑各个公社，没日没夜连轴转，把齐越都冷落了，刚好赶上周末，回去好好待两天。
“明天上午那批腐竹、玉米面要发往市里，装车捆扎你多盯着，仔细检查包装，别再出损耗的麻烦。厂里这边辛苦你多照看。”
“行，都记下了。”余男应道。
交代妥当，苏蓝便动身赶回市里。
第二天上午，外面忽然下起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苏蓝心里猛地一沉，瞬间想到安平那条烂路。
正心里犯紧，桌上的座机叮铃铃急促响了起来。
苏蓝快步接起。
电话那头雨声嘈杂，余男声音满是焦灼：
“苏县长，出事了！送货的车子在清水桥那边陷住了！重载车爬不上那个上坡，轮子直接陷进泥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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