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回去等着吧
苏蓝看蒋主任沉吟，一直不开口，伸手掏出样品往桌上一搁。
她解开布袋口，麦粒的干燥气味一下散了出来。
“蒋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蒋主任伸手抓了一把麦粒，指尖来回搓了几下，金黄的麦粒滚在掌心里。
“成色真不错，还真的是丰收年啊！”
“那真的不作假。我特意带过来给您看看。”
苏蓝身子往前探了探，顺势将一叠资料轻轻摆上桌面，“您看市里今年的议价粮配额，有没有可能给安平挤点空间出来？”
蒋主任把麦粒倒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拒绝，也没有应承。
“苏县长，我懂你的难处，也认可你们的成绩。但苏蓝，你得知道，每年议价粮的盘子，就那么大一块，狼多肉少。丰饶、寿县年年盯着，尤其是丰饶，从来就没掉过链子。王满仓昨天才来坐过。你让我硬切一块给你——”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巧了，蒋主任您这儿真是热闹。”
苏蓝回头。
王满仓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走了进来，一身洗得平整的的确良衬衫，目光先落在桌边两只鼓鼓囊囊的粗布粮袋、以及那叠摊开的资料上。
随即落到苏蓝身上，脸上立马堆起客气的笑意。
“哟，苏县长也在这儿，赶巧了。”
苏蓝目光微微一顿，完了！
两个人撞在这里，今天这事，注定拿不到准话。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颔首：“王县长。”
“王县长？”蒋主任微微皱眉，笔尖往桌上轻轻一放，“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下基层？怎么又跑来了？”
王满仓把公文包往桌边一放，拉过椅子，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笑：
“基层跑完了，下午收的早，回城顺路过来跟您报告一声。没想到苏县长也在，正好，议价粮的事我也想跟您再碰碰。”
蒋主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蓝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下去。
在农委主持工作这么多年，各县过来争粮、争指标的场面他见得多了。
他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掌搭住搪瓷茶缸的盖子，手指头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叹一口气：
“得，这下难住我喽。你们两个人都来争这块指标，我手心手背都是肉，给谁都不合适。这样，苏县长，你先讲讲你们安平的情况和想法。”
苏蓝从容开口：
“蒋主任，样品您刚才也亲眼看过了，我们安平今年的粮食品质是过硬的。
市里的议价粮配额，本来就是优先供给国营大厂的福利口粮。
我来之前专门跑了市里纺织三厂、钢铁厂这几家重点国营单位。已经和对方达成初步采购意向，后续等厂里正式报表上报就能敲定。
我们现在是粮有质、厂有需，只差市里这一点外销指标，就能帮老百姓把余粮变现。还请农委这边，尽量给安平争取一点余地。”
王满仓听着，脸上一直挂着笑意，没打断。
等苏蓝讲完，从容打开公文包，将厚厚一叠丰饶历年外调工作汇报材料，平整推上桌，这才慢悠悠开口：
“苏县长确实能干，能把销路铺到市区大厂，这个本事我是服的。但蒋主任，你也知道，这么多年，全市大部分粮食外调任务，一直都是我们丰饶在扛。
我们仓库齐全、运输成熟、队伍老道，这么多年大批量调粮，从来没出过一次纰漏。
粮食外调不是光有销路就能走通的事。这些实打实的配套跟不上，粮出去了也容易出岔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蓝脸上缓缓滑过去，语调没什么起伏：
“安平头一年丰收，老百姓积极性高，这是好事。但硬件底子摆在那儿，临时搭起来的队伍仓促上阵，万一出点闪失，这一大片改革的招牌就砸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全在理，全是实际层面的顾虑，一句不中听的话都没有，却句句都扎在安平最痛的地方。
蒋主任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缸盖磕在缸沿上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
苏蓝也不急，等他把缸子放下，才开口：
“王县长提醒得对，安平确实底子薄。正因如此，我才把工作做在前面。对接工矿企业，走的是按需对接、分批次调拨的路子，并不是一次性大批量外运。针对仓储短板，县里已经拿出临时周转的解决方案。”
她转头看向蒋主任，语气没抬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蒋主任，安平不以困难博支持，但不能因为基础差就断了路子。作为全市包产到户全覆盖试点，丰收余粮的出路就是改革任务。拿到议价粮指标，既能消化丰收成果，也能探索产销对接的新路径，为全市各县农产品外销积累经验。”
王满仓笑了笑，语气依旧客气，立场却寸步不让。
“苏县长说的也有道理，基层改革确实需要扶持。不过市里做决策，总得把风险敞口也一并考虑进去。”
两人一来一回，句句客气，暗流交锋。
没有半句争吵，却把两条完全相反的路线，摆在了桌面上。
蒋主任听得脑壳发胀。
安平是改革先锋，丰饶是稳定基石。
再加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寿县在旁边等着捡漏，谁都不能压下去，谁也不能太抬举。
蒋主任最终一抬手，止住两人的拉扯。
“行了，你们俩说的我都听明白了。安平有安平的劲头，丰饶有丰饶的稳妥。
我这里权限有限，给谁都不合适，压谁也不公平。
两份材料我先整理上报吴副市长，农口这边拿出初步意见之后，再一并转到财贸，最后由崔副市长牵头，综合各方情况拿出方案，市里统一研究定夺。”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半开玩笑道：
“你们二位今天可别再围着我磨了，放我一马，先回去等信儿吧。”
苏蓝把桌上两袋粮食样品重新扎紧，收进帆布包，站起身来，微微点头致意：
“那就辛苦蒋主任了，桌上安平的材料劳您上报，我们安平等候市里的通知。”
王满仓也合上公文包，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脸上带着几分体谅的笑意：
“蒋主任，今天这事让您为难了，这段时间您多费心。我们回去静候消息。”
二人先后跟蒋主任道别，一前一后走出了农委的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扶手是磨得发亮的铁栏杆。
两人并肩下楼，脚步放得都不快。
走了几步，王满仓先开了口，语气听着像是随口的感慨，笑意浮在脸上，话里却另有一番味道。
“苏副县长已经提前对接了市里几家大厂，难怪这回安平有底气，敢站出来争一争这块议价粮的指标。”
苏蓝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四两拨千斤地回了一句：
“我前脚过来，这不您后脚也跟上了吗？”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没有回避，也没有被动接招。
王满仓闻言轻笑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感慨当中藏着几分敲打。
“今年安平可是真正翻身了，赶上这么一场大丰收。往年议价粮这块，基本都是我们丰饶的盘子，没想到今年局面不一样了。”
苏蓝脚下没有停，目光平视前方的台阶，语气坦荡。
“包产到户见了成效，老百姓手里有余粮，我们当干部的，就得想着帮大家找出路。”
王满仓手扶栏杆，慢慢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最后市里综合研判就是。我们把该做的工作做到位就行。”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平台。
王满仓停下脚步，脸上重新挂上客套的笑容。
“行，静候佳音。苏县长，回见。”
“回见。”
二人互相点头道别，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脚步声渐渐消散在空旷的楼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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