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顺其自然
苏蓝抬了抬手,把他的话拦住:“王队长,又见面了。”
她说着直接蹲下身,伸手捻了一把土,指尖来回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钱守义愣了一下:“苏县长,您这是——”
“看看土质。”苏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片地,去年种的什么?”
钱守义还没开口,王守田已经在后头接了话:“去年种的红薯,今年改种玉米了。”
苏蓝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改?”
“红薯耗地力,连种两年就不行了。今年公社推广玉米套种豆子,说是能养地。”
苏蓝点点头,没再追问。
“队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王守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钱守义和孙长贵,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半晌没吭声。钱守义干咳一声:“苏县长,这事儿——”
苏蓝看出来他的顾虑,回头冲钱守义说:“钱书记,你们先到前面看看,我跟王队长说两句话。”
钱守义跟孙长贵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往田埂那头走了几步,背过身去。
王守田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苏县长,您怎么又来了?”
“来看你们的地长得好不好。”
“那……”他往钱守义那边瞟了一眼,“那您看了也别说出去。”
苏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的庄稼,看着确实比旁边那些大田壮实不少:“王队长,你实话跟我说,现在还有没有人偷偷搞承包?”
王守田沉默了两秒,弯下腰:“有。不敢明着来,但大伙心里都明白,那几块地谁种的、收成归谁,心里门儿清。就是面上不认,怕挨批。”
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压着的委屈:“怕县里换人,回头又翻旧账。”
他说完这话,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我可不是说政府不好,就是——”
苏蓝能看出草也锄了,庄稼也饱满,是用心侍弄过的。
“明白,你不用解释。那要是没人翻旧账呢?”苏蓝说。
王守田愣愣看着她,没接话。
苏蓝把土拍掉站起来:“王队长,这地种得不错。该浇水的浇水,该锄草的锄草,老百姓把地种好就行。别的——等通知。”
这话说得不算透,但也不算含糊。
王守田张了张嘴,最后重重地说了句:“哎。我听懂了,苏县长。”
苏蓝没再多留,转身往前走。钱守义和孙长贵迎上来,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试探表情。
“走吧,去下一站。”苏蓝说,“我还有几个大队要看。”
一上午跑遍四个大队,看过各处庄稼长势,田间地头的实情,苏蓝心里已然一清二楚。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一路陪同、始终神色谨慎的钱守义。
“钱书记,”苏蓝语气平和,“马书记调走这一两个月,公社这边看着倒是风平浪静,没什么大动静。今天该看的我都看了,情况基本摸清了。”
钱守义心里一紧,知道领导这是要递话了。
拿捏着分寸,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委婉解释:
“苏县长,说实话,底下农户现在都尝到甜头了。自打悄悄分户打理田地,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老百姓心气正足。我也是不敢轻易有大动作,怕贸然整改,反倒激起大伙情绪,闹出不必要的乱子,得不偿失。”
他句句没直说自己默许,却字字都在坦白自己的难处,悄悄探着苏蓝这位新领导的态度。
苏蓝闻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说道:
“顺其自然就好。地里的庄稼,该锄草的锄草,该翻地的翻地。踏踏实实管好田间农事,安心等着今年秋收丰收,就是最大的正事。”
顿了顿,她开口:“今天就这样,我先回县里了。”
钱守义连忙客气一句:“您看您忙的,跑一上午了,连口茶都没顾上喝,要不回公社办公室坐一会儿歇歇脚?”
“不了,县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苏蓝摆了摆手,“庄稼长得好,比喝什么茶都实在。”
说完便带着余男转身朝吉普车走去。
吉普车走远,路上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
孙长贵凑到钱守义身旁,脸上几分困惑的样子:“书记,新来的苏县长这话,听着像是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讲,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守义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叫停、不折腾,顺着底下的实情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表态。”
孙长贵笑了笑:“还是书记看得透彻。说实在的真没想到,上次过来调研的那个人,转眼就成副县长了。大学生,年纪轻轻,真不简单。”
钱守义感慨地点点头:“可不是嘛。行了,咱们这些老家伙,该忙活什么就忙活什么,把眼下局面稳住最重要。”
中午回到县里的时候,食堂二楼已经坐了几个人。
袁自立坐在主位旁边,正端着一碗丝瓜汤慢慢喝。何长年坐在他对面。
桌上几人闲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
袁自立随口说道:“苏县长,还没来吃饭?”
邻桌的徐辉听见,搭了一句:“一早下乡去柳河公社了,估计刚往回赶。”
何长年端起搪瓷碗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评价:“苏蓝同志倒是肯吃苦,做事很认真。”
话音刚落,苏蓝抬脚走了进来。
袁自立看见人,语气不急不慢,像是随口一问:“苏县长,一上午跑哪儿去了,饭都快要凉透。”
苏蓝走到空位坐下,食堂的张师傅已经给她盛好一碗饭端过来。
她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先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去,才开口回话:“去柳河公社跑了一趟,下去看看地里的情况。”
“哦?那边情况怎么样?”袁自立把汤碗搁在桌面上。
“地种得不错,”苏蓝夹起一筷子茄子,“沟渠也清过一遍,庄稼比我上次过来的时候长势好不少,老百姓干活也上心。”
何长年把碗放下,慢悠悠接话:“柳河那片,去年就已经开始试探着搞。马书记在的时候默许过,我们之后也没有硬往下压。只不过——”
顿了顿,“市里一直没有明确说法,县里也不敢明着铺开,就只能先这么悬着。”
苏蓝嚼着嘴里的菜,没有急于接话。
袁自立抬眼望向她:“你实地跑了一圈,心里有什么想法?”
“谈不上成型的想法。”苏蓝放下筷子,“只看见地里确实种得好,老百姓有干劲。剩下的,我还要再多看一看。”
袁自立没有继续追问,重新端起汤碗,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油花,慢慢喝了一口:“行,那就慢慢看。你刚过来,不必急于求成。”
何长年笑了笑:“苏县长年轻,有干劲自然是好事。只是县里不少事表面看是地里庄稼的问题,根子全都卡在账目上面。跑得多,也要多留心,别叫底下人给糊弄过去。”
苏蓝淡淡一笑:“多谢何县长提醒,我记在心里了。”
桌上一时没有人再接话,只剩下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窗外一阵热风卷进来,吹得桌上的纸片轻轻晃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苏蓝上午下乡,下午处理公务。
跑了二十多天,脚底板磨出新茧子了,人也黑了一圈。晒成小麦色了。
安平全县所有公社的田地底子、各家各队的耕种情况、私底下包产到户的动静,她心里早已摸得通透彻底。
九月初齐越回了学校,人走了,电话却从没断过。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一通长途,风雨不误。
电话里齐越总惦记她的近况,苏蓝笑着打趣:“我现在晒得黝黑,等你回来怕是都认不出我。”
齐越那头语气笃定:“我媳妇,怎么会认不出来。”
苏蓝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催促:“不跟你贫了,快挂吧,长途电话费不要钱啊。”
日日皆是这般简短的通话,平淡却踏实。
这天办公室里阳光正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余男推门进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苏蓝抬起头:“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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