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归营
佳玉回到北境那天，是个大风天。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沙，打在脸上生疼。她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城——灰扑扑的城墙，在风沙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腰板挺直，像一棵老松树。
佳玉催马过去，翻身跳下，几步跑到他面前。
“师傅！”
霍昭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十岁的丫头，站在风沙里，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霍昭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吧。”
佳玉跟在他后面，一路往营里走。
营里还是老样子。帐篷一排一排的，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喊起来：
“少将军回来了！”
“少将军回来了！”
那喊声像会传染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佳玉一路走，一路有人朝她喊：
“少将军！”
“少将军！”
“少将军回来了！”
她笑着，朝他们挥手。
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少将军，听说你封官了？”
佳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嗯，封了。”
“什么官？”
“昭勇校尉，正六品。”
那人听了，一拍大腿：“我就说嘛！咱们少将军，早该封官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打了两年仗，杀了那么多蛮子，不封官说不过去！”
“少将军，以后咱们还叫你少将军，不叫大人！”
“对！就叫少将军！”
佳玉听着那些喊声，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以为，封了官，大家就不一样了。
可他们还是叫她少将军。
和从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行！就叫少将军！”
众人轰然笑起来，笑声在风沙里传出很远。
那天晚上，伙房特意做了好吃的。大块的肉，热腾腾的馒头，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汤。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佳玉坐在中间，听他们讲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谁又生了儿子，谁家的婆娘来信了，谁巡逻的时候捡了一窝小狼崽，谁跟隔壁营的兄弟打了一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听着听着，她就笑了。
这才是她的地方。
这儿才是她的家。
那场战役，是在半个月后打响的。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
佳玉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大黑，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从各个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在穿盔甲，有的在拿武器，有的在牵马。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传达着命令。
霍昭站在高处，大声发令。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出去。
佳玉跑过去，站在他身边。
霍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远处的天边，烟尘滚滚。
蛮子来了。
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以往都是小股骚扰，打一阵就跑。这一次，斥候来报，蛮子集结了上万骑兵，正朝这边压过来。
上万人。
这是要打大仗了。
佳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潮水，手心攥出了汗。
不是怕。
是兴奋。
“怕吗？”霍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佳玉转过头，看着师傅。
两年多了，每次上阵前，师傅都会问她这句话。
“不怕。”她说。
霍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佳玉看见了。
“好。”霍昭说，“那就去打。”
他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
佳玉站在他身后，听着那些命令，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弓箭手准备。
刀盾手准备。
城门留一条缝。
预备队候着。
“林佳玉。”霍昭忽然叫她的名字。
佳玉上前一步：“在。”
霍昭看着她，指了指城下：“你带一队人，守西门。”
佳玉愣住了。
西门？
西边是峭壁，蛮子根本过不来。守西门，那是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师傅——”她张嘴想说什么。
霍昭打断她：“怎么？不想去？”
佳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师傅是在护着她。
这一仗，是硬仗。他把她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是怕她出事。
她咬了咬嘴唇，说：“师傅，我想去东门。”
东门，是蛮子主攻的方向。
霍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他问。
佳玉点点头。
昭看了她一眼，忽然说：“记住我说的话。”
活着回来。
佳玉心里一热：“记住了。”
霍昭摆摆手：“去吧。”
佳玉转身就跑。
她跑下城墙，跑过营地，跑到东门。
那里，一队士兵已经等着她了。
“少将军！”他们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佳玉站在他们面前，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打仗的脸。
“兄弟们，”她说，“跟着我，活着回来。”
众人齐声应道：“是！”
城门缓缓打开。
佳玉抽出大黑，冲了出去。
身后，喊杀声震天。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佳玉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不记得自己受了多少伤。她只记得手里的剑，一下一下地挥出去，刺出去，砍出去。
大黑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
剑光闪过，鲜血飞溅。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又有人冲上来，补上他们的位置。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拼命。
佳玉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战鼓。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喊：“退了！蛮子退了！”
佳玉愣了一下，抬起头。
真的退了。
那些黑色的潮水，开始往后退。他们扔下尸体，扔下伤员，扔下那些带不走的辎重，拼命地往回跑。
城上的弓箭手又开始放箭，箭矢追着那些逃跑的背影，又倒下了一片。
佳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大黑撑着地，没让她倒下。
“少将军！”有人跑过来，把她扶起来。
佳玉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全是汗，全是烟尘。但他们的眼睛亮着，亮得惊人。
“少将军，咱们赢了！”
“蛮子退了！”
“咱们赢了！”
佳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眼前一黑，往前倒去。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帐篷里。
浑身疼，像被人拿棍子打了一顿。她动了动手脚，还好，都能动。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佳玉转过头，看见霍昭坐在旁边，正看着她。
“师傅。”
霍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杀了几个？”
佳玉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太多了，记不清。”
霍昭点点头，没说话。
佳玉看着他，忽然问：“师傅，咱们赢了吗？”
霍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佳玉看见了。
“赢了。”他说。
(https://www.shubada.com/129514/3818077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