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一波杀手来了。
三日后的子夜,第一波杀手如期而至。
齐旻立在小镇外的官道中央,如一尊凝住的石像,静静等候着他们。
这条路是入镇的唯一要道,两侧是荒芜的田垄,野草丛生,疯长的枝叶没过脚踝,在夜风里簌簌乱颤。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树林,风穿林而过时,枝叶翻涌,发出哗哗的涛声,似有鬼魅在暗处蛰伏,蠢蠢欲动。
齐旻站在路心,纹丝不动,等那些索命的人,等这一场避无可避的死战。
旷野的风卷着夜露的寒凉,掠过他的衣摆,掀动他散落的发丝,猎猎作响。可他浑不觉冷,只觉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着青白,剑鞘与掌心相贴的地方,黏腻得发紧。
不是惧,是蛰伏太久的紧绷,是等得心急的焦灼,远处传来细碎的马蹄声,轻得像落叶擦地,远得似在天边,可齐旻还是听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腹摩挲过剑鞘上的纹路,力道一寸寸加重,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模糊的细碎,渐成沉稳的笃笃声,敲在官道上,也敲在人心上。
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匹战马,不多不少,七个杀手,与他预判的分毫不差,马蹄声已近在咫尺,近到能听见马蹄踏碎路面碎石的脆响,能听见马匹鼻翼翕动的喘息,能听见杀手们压低了的交谈声,带着几分轻慢与狠戾。
“就在前面。”
“就一个人?”
“就一个。”
“倒是有几分胆子。”
“纯粹是找死。”
齐旻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找死?
今日这局,谁找死,还未可知。
七个黑影骤然从夜色里窜出,如离弦之箭,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们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稳稳落地,七匹马呈合围之势,将齐旻牢牢困在中央。
七匹烈马,七个蒙面人,七把寒刀。
惨淡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脸上蒙着的黑巾,映出手中刀身流转的凛冽寒光,更映出他们眼底那股常年染血的冷寂与狠毒——那是只有踏过尸山血海的杀手,才会有的眼神。
领头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齐旻,目光如刀,在他身上扫过。
沉默片刻,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
“齐旻,你倒真敢一个人来赴死。”
齐旻未发一言,周身的气息却愈发冷冽,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尖抚上剑鞘,轻轻一拔。
“铮——”剑出鞘的声响清越脆利,划破了暗夜的寂静,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月光落在剑刃上,折射出刺骨的冷光,与杀手们刀上的寒光交织,更添几分肃杀,领头人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剑,看着他立在原地、虽孤身一人却气场迫人的模样,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眼底只剩杀意。
“杀。”一个字,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七个黑影同时纵身扑上,刀光霍霍,直取齐旻要害。
齐旻动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裹挟着凌厉的风,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
第一个杀手率先冲到近前,长刀带着破空之声劈下,势大力沉。齐旻身形微侧,如柳絮般轻巧避开,反手一剑,精准刺入那人胸口,剑刃没入大半。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浑身一软,从马背上栽倒在地,没了气息。
第二个杀手的刀已接踵而至,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抬剑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迸出一串火星,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借着反作用力,一脚狠狠踹在那人小腹,趁其踉跄之际,顺势挥剑,利落斩断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溅出,泼了他一脸,黏腻的触感顺着脸颊滑落,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转身便迎向第三个杀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刀光交错,剑气纵横,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官道上,染红了一片尘土。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凭着本能挥剑、格挡、刺杀,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剑不能停,一旦停下,死的便是自己。
忽然,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一把长刀划破了他的衣裳,锋利的刀刃深深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衣料。他浑然不觉,反手一剑,便将那名杀手砍倒在地,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后背又挨了重重一刀,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他踉跄了一步,身形微微晃动,却依旧没有停下,咬着牙,转身继续厮杀。
肩膀、后背、手臂、腰腹、大腿,到处都是伤口,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流淌,染红了他的衣袍,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七个杀手已倒下四个,四具尸体横倒在官道上,鲜血汩汩流淌,在地面汇成一滩暗褐的水洼,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剩下的三个杀手僵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惧,再也不敢轻易上前,他们也是常年行走在黑暗里的杀手,手上沾染的鲜血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
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浑身是血,明明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握着剑,目光如冰,死死盯着他们,那眼神里的冷寂与狠戾,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索命恶鬼,令人不寒而栗。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退缩与恐惧。
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转身就跑,策马扬鞭,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杀手的凌厉,只剩仓皇逃窜的狼狈。
齐旻没有追。
他依旧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鲜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势——肩膀的伤口深可见骨,后背的皮肉翻卷,手臂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腰腹那道最深的伤口,依旧在不断渗血,将衣袍浸得透湿。
他咬了咬牙,尝到一丝血腥味,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
还有三个。
跑了三个。
他们一定会回去报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杀手赶来,一波比一波凶狠,他知道,还有两批。
他还撑得住吗,他不知道,可他清楚,自己绝不能倒在这里,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上的破庙走去,脚步很慢,很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身形也不住地晃动,可他从未停下脚步。
因为阿九在破庙里等着他,阿九在破庙里,早已坐立难安,从日头西沉,等到月色高悬,从万籁俱寂,等到夜风渐浓,他始终心神不宁,在庙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冲到门口,踮着脚往山下张望,一会儿又坐回草堆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忽然,他听见了脚步声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咚、咚、咚”,敲在地面上,也敲在阿九的心上,他几乎是瞬间冲了出去,脚步踉跄,眼底满是急切与不安,月光下,一道单薄的人影正缓缓往这边走来,浑身浴血,衣袍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满身的伤痕。他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片刻,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是齐旻。
阿九心头一紧,快步冲过去,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齐爷!”
齐旻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毫无血色,可他看着阿九,嘴角却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死不了……”
阿九扶着他,一步步挪进破庙,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坐下,不敢有丝毫磕碰。
他连忙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齐旻身上的伤势,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得阿九心脏骤缩,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肩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还在缓缓渗出;后背一道长长的伤口,狰狞可怖;手臂上的伤口纵横交错,新旧叠加;腰腹那道最重的伤口,早已将衣袍浸成暗红,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血迹。
阿九的喉咙发紧,声音哽咽,指尖颤抖着抚过齐旻的伤口,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他:“齐爷,你这……你这伤怎么这么重……”齐旻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包……先包扎。”
阿九咬着牙,强压下眼底的酸涩,快速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布条,开始给齐旻包扎。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可指尖的颤抖,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与心疼。
撕开染血的衣袍,用干净的布条擦拭伤口,撒上药粉,再一圈圈缠紧布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轻柔,可即便如此,还是牵扯到了齐旻的伤口,他却始终闭着眼睛,一声未吭,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指尖紧紧攥着地面的杂草,指节泛白。
齐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气息微弱,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阿九一边包扎,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那七个杀手,都解决了?”
齐旻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耳语:“跑了三个。”
阿九的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齐旻,眼底满是震惊:“跑了三个?”
齐旻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看着阿九,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会再来的。”
阿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那怎么办?他们再来,你这样的伤势,根本撑不住啊!”
齐旻又缓缓闭上了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等。”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还有两批。”
阿九看着他,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满身狰狞的伤口,看着他明明已经虚弱到极致,却依旧硬撑着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齐爷,你这样真的撑不住的。”他的声音哽咽,“你身上这些伤,得好好养着,再打下去,真的会死人的。”
齐旻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阿九脸上,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能让她们出事。”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劝他,想让他为自己着想一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齐旻了,一旦下定决心,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绝不会回头。
齐旻又闭上了眼睛,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念:“还有两批……撑过去,就好了。”
阿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已经快撑不住,却依旧不肯认输的脸,心里又酸又疼,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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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一片死寂,只有夜风穿过屋顶破洞的呜咽声,偶尔传来几声远处野狗的吠叫,转瞬即逝,更显冷清。
齐旻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气息渐渐平稳了些,可脸色依旧惨白,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触感。
阿九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守着他,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眼底满是担忧,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会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齐旻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入阿九耳中。
“阿九。”
阿九立刻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连忙应道:“我在,齐爷。”
齐旻没有睁眼,依旧靠在墙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如果我回不来,帮我护着她们。”
阿九的喉咙猛地一紧,眼眶瞬间红透,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他咬着牙,声音沙哑而坚定:“你他妈一定要回来!不许说这种混账话!”
齐旻的嘴角,又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丝暖意,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冷寂:“我尽量。”
阿九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哽咽着说道:“不是尽量,是一定!你必须回来,必须护着她们,也必须护好你自己!”
齐旻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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