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伤
那夜,齐旻终究没有踏足俞浅浅的住处。
他将自己反锁在书房,一壶接一壶地灌着烈酒。
影卫守在门外,只听得屋内杯盏碎裂、器物砸落之声此起彼伏,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砸毁了多少物件,待一切归于沉寂,他颓然坐在满地狼藉之中,怔怔望着墙上那幅画像。
画中人是他的母亲,承德太子妃。传闻当年,她是冠绝京城的第一美人。
可他早已记不清她真实的模样。三岁稚子,能留住多少记忆?这幅画像,不过是后来按着东宫旧人的口述,一笔一画描摹而成。
画上女子容貌绝美,端庄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可他偏生不记得她笑过。
他唯一深刻在骨血里的,是她的眼睛。
是当年将他塞进柜中时,凝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那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他想了整整二十年,始终未能参透。
是舐犊情深?是万般不舍?是于心不忍?
抑或 ——
只是走投无路。
只是别无选择。
只能将他藏起,独自赴死。
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踉跄起身,跌跌撞撞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辉,亮得晃眼。
清槐院方向,灯火早已熄灭。
她应当睡了。
抱着宝儿,安然入眠。
今日她那一笑,蓦然浮现在脑海,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不是利刃割裂般的锐痛,而是沉郁的、闷重的,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腔,令人喘不过气。
他不懂自己为何心痛。
她展颜欢笑,本就是好事。
她得偿所愿,不正是他所期盼的吗?
那他昨夜又为何仓皇逃离?
他立在窗前,凝望着那轮孤月,久久未动。
月亮不会给他答案。
这世间,亦无人能给他答案。
次日,齐旻再度来到清槐院。
他只站在院门之外,未曾迈步而入。
俞浅浅正在院中晾晒尿布,宝儿则由青荷抱着,在廊下晒着太阳。
日光和煦,洒满庭院,一片明亮温暖。
她晾妥尿布,伸手接过宝儿,低头柔声逗弄。
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小脚欢快地蹬动着。
她又笑了,还是昨日那般温柔的笑意。
齐旻站在门口,望着那抹笑容,心口再次传来闷痛。
可这一次,他没有走。
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望着她,望着宝儿,望着暖阳温柔地笼罩在母子二人身上。
站了许久,久到俞浅浅无意间抬头,撞进他的目光。
她微一怔神,随即抱着宝儿缓步走来。
“世子爷?”
齐旻望着她走近,望着她怀中的孩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唇瓣微动,最终只讷讷问出一句:“他…… 吃过了吗?”
俞浅浅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
“吃过了,” 她柔声应道,“刚喂饱不久。”
齐旻点了点头,再度陷入无言。
他垂眸看向宝儿,小家伙也睁着双眼望他,一双眸子黑亮如葡萄,圆溜溜、亮晶晶的。
他骤然回过神,这孩子,是他的骨肉。
是他与她,共同孕育的孩子。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碰宝儿柔嫩的脸颊。
可手伸至半空,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俞浅浅看着他悬在半空又收回的手,心头莫名一酸。
“世子爷,” 她轻声开口,“您抱抱他吧。”
齐旻骤然怔住。
“抱?”
“嗯。” 她将宝儿轻轻往前送了送,“您是他的爹爹。”
齐旻僵在原地,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还在轻轻咂嘴的婴孩,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曾持刀杀人,见过腥风血雨,在刀尖上翻滚,在死人堆里求生。
可他从未抱过孩子。
一次也没有。
俞浅浅见他这般局促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宝儿放进他怀中。
齐旻浑身瞬间紧绷,如同被人点了定身穴一般。
小家伙安安稳稳躺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柔软温热。
他低头凝视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眼眶骤然一热,泛起微红。
宝儿不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只是咂了咂嘴,便阖上双眼,安然睡去。
齐旻望着他恬静睡颜,压在心头二十年的沉郁,竟悄然松动了几分。
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
却真切地,松快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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