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生
周婆子一进产房,里头的动静便骤然变了调。
此起彼伏的催促声绞在一起,“用力”“快,再使把劲”,混着渐渐微弱的惨叫,细若游丝,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断绝。
齐旻僵坐在门外,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想掩耳不听,可那声音却无孔不入。
每一声呻吟,都像一柄淬了冰的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不知煎熬了多久。
蓦地,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死寂。
细弱得如同幼猫低吟,却真切地宣告着新生命的降临。
齐旻猛地站起身。
房门应声而开,周婆子抱着襁褓快步而出,满脸堆笑:“恭喜世子爷,是位小公子!”
齐旻的目光落在那襁褓上,一团皱红软糯,双眼仍紧闭着未睁。
那是他的孩子。
他与她的骨血。
可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沉声问道:“她呢?”
周婆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俞姑娘…… 血崩不止,还在……”
话音未落,齐旻已一把推开她,疯了般冲了进去。
屋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俞浅浅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身下褥子早已被鲜血浸透,刺目惊心。
齐旻立在床边,望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缓缓伸出手,想去触碰她,却又在半空顿住,满心惶恐不敢惊扰。
“俞浅浅。” 他开口,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无人应答。
“俞浅浅!” 他拔高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的嘶吼。
依旧死寂。
齐旻彻底慌了。
活了二十三年,杀人越货时他未曾慌过,身陷追杀绝境时他未曾乱过,旧疾发作痛不欲生时他也未曾惧过。
可此刻,他怕得浑身发颤。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一字一句,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
“俞浅浅,你给老子醒过来。”
“你不是说,要好好活着吗?”
“孩子平安落地了,你还没看他一眼。”
“醒过来,睁眼看看他。”
“看看他像不像你……”
声音越来越低,终是化作压抑不住的哽咽。
他竟不知何时落了泪,只觉眼眶滚烫发烫,泪珠滚落,重重砸在她脸颊上。
就在此时,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齐旻骤然怔住。
紧接着,她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掀开一条细缝。
那双眸子依旧漆黑,盛满疲惫,却仍燃着一丝未灭的光亮。
她望着他,唇瓣轻启,气若游丝:“世子爷…… 哭了?”
齐旻呆立原地,泪珠还挂在脸颊,一时竟失语。
她唇角微微上扬,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孩子…… 呢?”
齐旻这才回过神,回头急声吩咐:“孩子,把孩子抱过来!”
周婆子捧着襁褓上前,轻轻放在俞浅浅枕边。
俞浅浅偏过头,凝视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瞬间泛红。
“宝儿……” 她轻声呢喃,“娘的宝儿……”
她费力抬起手,想轻抚孩子的脸颊,可手臂刚抬到半空,便无力垂落。
齐旻立刻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紧紧包裹。
“别动。” 他嗓音低沉,“先歇着。”
俞浅浅望着他,忽然轻声问道:“世子爷…… 当初选的什么?”
齐旻微怔,随即沉声道:“保大。”
“我选的,保大。”
俞浅浅看着他,眸中泪光闪烁。
“那若是…… 奴婢没能醒过来呢?”
齐旻攥紧她的手,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那你,便是带着我的命一起走的。”
俞浅浅彻底愣住。
她望着他,积攒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
哭着哭着,却又弯起唇角,笑了。
“世子爷,” 她轻声道,“您今日说的话,奴婢记在心里了。”
齐旻看着她,眼眶再度泛红。
“记住便好。” 他哑声说,“记住了,就得好好活着。”
俞浅浅轻轻点头,随后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齐旻守在床边,始终握着她的手,凝望着她安睡的容颜,久久未动。
窗外,天已破晓。
连阴三日的天,终是放了晴。
暖阳透过窗棂洒入,落在她脸上,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温柔缱绻。
齐旻望着那束光,忽然觉得,这是他此生见过,最动人的光亮。
为孩子取名那日,俞浅浅看向齐旻:“世子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齐旻思索片刻,开口道:“叫宝儿。”
俞浅浅微怔:“宝儿?”
“你方才唤他宝儿。” 齐旻道,“我听见了。”
俞浅浅想起难产之际,心底一遍遍呢喃的呼唤,鼻尖骤然发酸。
“那大名呢?” 她又问。
齐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随你姓俞,单名一个宝,俞宝儿。”
俞浅浅愕然抬眼。
姓俞?
随她的姓?
“世子爷……” 她欲言又止,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齐旻望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我的身份,容不得孩子跟着我。跟着我,他活不长久。跟着你,或许能平安顺遂一世。”
俞浅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终究无言以对。
他说的是实话。
身为世子之子,顶着王府血脉的光环,便注定是各方势力觊觎的靶子,步步惊心。
可跟着她,不过是乡野女子所生的寻常孩子,无人留意,方能安稳度日。
她沉默许久,终是轻轻点头:“好,就叫俞宝儿。”
齐旻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极轻极柔地碰了碰宝儿的脸颊,小心翼翼,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宝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竟含住了他的指尖。
齐旻身形一僵。
望着那小小的、柔软的唇瓣含着自己的手指,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
俞浅浅在一旁看着,唇角不自觉上扬。
“世子爷,” 她轻声打趣,“您哭起来,倒还挺好看的。”
齐旻横了她一眼,眼眶却依旧泛红。
俞浅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悄然滑落。
她也说不清为何落泪。
许是历经生死太过疲惫,许是生产之痛仍未消散,许是终于熬过了苦难,又或许只是 ——
今日的阳光,太过温暖。
孩儿安睡在侧,身旁之人紧握她的手。
这一刻,她忽然真切地觉得,活着,真好。
(https://www.shubada.com/129515/3818090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