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道理我们讲了,接下来该讲讲保卫科的真家伙了
天刚破晓,北风打着凄厉的唿哨,把村口老榆树仅存的枯枝刮得呜呜作响。
老榆树下那盘豁口的废石磨盘旁,四个披着烂麻袋片、眼窝凹陷得能盛水的男人缩成一团。
这是林家村最底层的绝户汉子,连挖树皮都抢不到头槽。
赵癞子和孙麻杆踩着满地白花花的冰渣子晃荡过来。
孙麻杆用力吸溜着黄鼻涕,脚尖踢了踢王四麻子裹脚的破棉絮:
“四位老哥,这还没咽气呢。昨晚后半夜,打德山家那头刮过来的东南风,闻见味儿没?”
“那大块的野猪大油膘子在铁锅底一擦嗞啦作响,满嘴的猪油混着细高粱面的甜味。”
地上的麻袋片剧烈耸动两下。王四麻子翻出两只血丝密布的眼珠子,喉结上下疯滚:
“孙麻杆,少他娘的放屁。德山昨个大白天才在地里刨苦菜根,苦水都吐干了。”
赵癞子把一双粗糙的黑手死死揣进破棉袄袖筒深处,冷笑出声:
“那是演给你们这群没脑子的穷鬼看的戏。”
“人家城里那个轧钢厂管食堂的大干部姑爷,昨晚趁着月黑风高,雇了三辆带大梁的洋车进村。”
“后座绑的全是一百斤装的粗布麻袋。那是实打实的富强粉跟保命粮。”
听见粮食两字,几个汉子猛吸一口凉气,挺直了干瘦的脊背。王四麻子爬起身,瘦骨嶙峋的爪子一把扯住赵癞子的衣领:
“真有粮?”
“我拿命打包票。”
赵癞子顺水推舟贴近王四麻子耳根,
“大家祖宗八代全住一个村。凭啥他德山家藏着座粮山闭门偷吃,留大伙儿在这挨饿等死。”
“咱们去借几百斤出来活命,天公地道。”
“法不责众,他们还能把咱们几十号村里人全送去蹲笆篱子?”
正当晌午,毒日头悬在半空,晒在皲裂的黄土地上透出惨白的反光。
十几号饿红眼的饥民乌泱泱堵住林家的大门。
赵癞子顶在最前方,举起半块破青砖,“梆梆梆”砸击门板。
“德山叔。同宗同族的,你不能心黑看着大伙儿咽气。开门放粮。”
一墙之隔的院内,气氛僵得吓人。
林建军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到耳根,抄起墙角的粗木扁担,脚下便要朝门板踹去:
“狗娘养的跑咱家打劫来了。我豁出这条命,今天也要把这帮流氓砸个脑袋开花。”
张桂兰眼疾手快,双臂环抱住林建军的后腰拼命往回拽。
她压低声线,却透着股死里逃生的清醒与狠劲:
“把木棒扔下。你姐夫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先占理,后拿人。”
“你这一棒子砸下去,有理变成没理,反而坐实了咱家心虚。地窖里的八百斤粮食全得让人家挖出来抢干净。”
林建梅手脚极快,从灶膛里抓起两把带余温的草木灰,毫不犹豫往父母和自己脸上死命涂抹。
黑灰混着冷汗,把一家四口活生生抹成半路饿鬼的惨相。
林德山拔下腰间的旱烟袋捏在掌心,背脊往下狠狠一压,双腿装作虚浮无力,摇摇晃晃去抽门闩。
沉重的木门“吱呀”让开一条狭缝。
林德山靠着门框,剧烈咳嗽几声,咳得老泪纵横:
“作孽哦。癞子,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造这种诛心谣言想干啥。”
“谁家有几百斤细粮?我这把老骨头饿得三天没解出大手,你们这是上门逼命。”
赵癞子一步抢进门槛半脚,唾沫四溅:
“我两只眼看得真真切切。昨半夜往地窖扛大麻袋的不是你家?”
“连着七天肉香飘满大半个村子。你有满仓细粮藏着掖着,不分给快饿死的乡亲。这是发国难财。”
“不把粮搬出来平分,我们今天扒了你的地窖。”
这正是何雨柱早就料准的人性底线——不患寡而患不均。
身处绝境,林德山丝毫不乱,心中对那位手段通天的女婿只剩敬畏。
他摸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悲愤喊冤:
“乡亲们。我不认这几百斤的糊涂账。”
“我那当大干部的女婿心软,接济了我一点粮食吊命,哪有几百斤。”
“拢共就弄来一百斤碎玉米面。”
这话抛出,人群有了短暂停顿。一百斤,和几百斤的概念天差地别。
林德山乘胜追击,嗓门拔到最高:
“我林德山不敢干那吃独食丧良心的事。第二天夜里,这一百斤粗粮就分了三份。”
“德海大哥分去二十五斤,德河兄弟拿了二十五斤。我家留个底子熬冬。”
“村里上百户人家,就这几十斤烂玉米面,连塞牙缝都不够分。你要抢,去我锅里刮最后那把树皮糊糊。”
赵癞子咬紧发黄的牙关强行狡辩:
“一百斤也是粮。你凭啥光分亲属,不分同村人。”
“他林德海能吃,大伙儿就活该饿死。你不仁别怪咱们不义。”
饥饿的人群受了煽动,开始推搡门板。
林德山猛地回头大吼:
“建军,翻后墙去请你大伯。建梅,跑腿喊你二叔和七叔公。”
“癞子要掀翻祖宗规矩,今天咱们开宗族堂会摆明白。”
不过一盏茶功夫。林德海带着几个本家老长辈从村东头大步赶来。
一进场,实木拐杖重击青石板,“笃”的一声闷响镇压住全场杂乱。
这场社会博弈的本质,早已不是一百斤粮食的归属。
林德海和林德河深知,他们吃的不单是二十五斤救命粮,更是维护林建兰这场城农联姻带来的无尽庇护资源。
红星轧钢厂食堂正科级主任的岳丈家若是被村匪地霸抄了,他们这些林氏长辈以后哪还有半点脸面进城办事。
林德海踏上台阶最高处,老眼透出鹰隼般的狠厉:
“吵什么。谁要打劫。”
赵癞子硬着头皮上前顶嘴:
“大伯。灾荒年月不能吃独食。德山拿了城里的济粮不平分,我们是在讨活路。”
“闭上你的臭嘴。”
林德海拐杖一横,
“柱子接济了一百斤,是我带头做主分的。城里女婿给老丈人家的私产孝敬,不是生产队田里打的公粮。”
“哪条王法规定私人送的吃食要掏出来平分。”
“我林德海领了二十五斤,谁想抢,先跨过我这把老骨头。”
林德河步步逼近,手指快要戳进赵癞子鼻尖里:
“老子拿命护着那二十五斤。赵癞子,你嘴上口口声声说闻了七八天香味。”
“敢情你夜夜不躺被窝,专程爬人家清白闺女家的墙根底下偷听偷闻。你这分明是当贼踩盘子。”
“半夜趴墙根”这词直杀要害。乡野间最讲究名声,此言一出,随行那十几个汉子顿感脸上无光,谁也不愿跟贼名沾边,悄然拉开半米距离。
赵癞子眼看大势已去,连身后的帮手也心生退意,索性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架势:
“行。你们林家三房合伙包庇投机倒把。既然你们不拿粮,老子现在就跑去公社派出所写检举信。”
“让干事下来查你个底朝天,顺带把你城里那个作威作福的姑爷一块告倒,让他去农场吃瓜落。”
林建军捏着扁担的手背沁出密汗。
林德海全无半点惧色。他慢条斯理地从林德山手里接过那张字条。
字迹力透纸背,尽显何雨柱的杀伐果断。
这就是何雨柱的高明之处,轻描淡写十字,把宗族法理跟强权暴力捆绑得天衣无缝。
林德海抬高手腕,中气十足地震荡全场:
“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柱子亲笔写的字——‘有人逼粮,请大伯开宗族会,先占理再拿人。留根绝患,莫手软’!”
语毕,林德海的拐杖“砰”地砸碎台阶角的一块青砖:
“你真以为就这几个字了事?柱子走前留了死底牌。宗族法理治不了你个村匪,老子直接派人进四九城。”
“红星国营轧钢厂万人大厂的保卫科,科长见了柱子都得发烟敬着。”
“惹急了,保卫干事带真家伙下乡清剿盲流。你大可拿你的贱命去赌那几粒花生米。”
“万人大厂”、“带真家伙”。这两记重锤劈头盖脸砸在现场每个人的骨缝里。
一九五九年的光景,大型国企的保卫科拥有实权执法力量。真拿真枪收拾几个造谣闹事的村口盲流,连水花都翻不起来一个。
赵癞子叫嚣的五官彻底走形,脸皮底下的血色飞速散去。他双腿疯狂打摆子,两手撑不住膝盖,一屁股跌坐在满是黄土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人堆最外侧,孙麻杆听见连城里保卫科的枪杆子都能搬来救场,头皮发炸,冷汗浸透了破棉袄。
他缩着肩膀,腰弯得像个虾米,趁着没人留意一溜烟窜出了人群。
眼见赵癞子烂泥一般瘫在地上,孙麻杆根本不顾同伙死活,两脚生风,踩着杂草荒地,径直逃出村口。
他慌不择路奔跑的方向,好死不死,正是一河之隔的秦家村。这如同抛出的鱼饵,无形中扯动了一张更为密集的算计之网。
而在遥远的四九城东跨院内,何雨柱靠一张不过几十个字的字条,稳坐钓鱼台,便隔空将这群乡下饿狼的脊梁骨敲得粉碎。
属于他的铁腕规矩,正在这座饥饿交加的城市与村庄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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