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温三站在齐今曦的卧房外,望着窗纸上那团暖黄摇曳的烛火,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齐今曦是为他留的灯吗?是在等他回来吗?
大婚多年,他既没有给过她正室该有的体面,也没有给过她半分疼宠。
后院妾室们因着他的纵容,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他呢,也嫌弃着她,冷眼旁观她的窘迫,甚至在外人面前带头败坏她的名声。
可齐今曦一句怨言都没有,日复一日替他操持着庶务。一次次怀孕,一次次小产,苦药喝了一年又一年。
想来这回调理好身子,也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他若就这么死了,还顶着污蔑陛下的罪名,背着帝王厌弃去死,齐今曦往后该怎么办?
“是三爷在外面吗?”齐今曦标志性的温吞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便是一阵脚步声,“外头落雪,怎么不进来。”
温三能想象出她掀开锦被、披衣穿鞋的模样。
从前他总觉得她说话死气沉沉,听着便烦。
可此刻隔着门扇,这温温吞吞的声音竟让他觉得分外安心。
卧房的门开了,温三不忍让齐今曦也淋了雪,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齐今曦看清温三狼狈的模样,惊呼出声:“三爷这是怎么了?”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衣袍上沾满了雪,手掌还擦破了皮,渗着血珠。
“三爷不是去跟世子谈心了吗?莫不是世子不听劝,还跟三爷动了手?三爷好歹是长辈,世子爷怎能这样……”
一句又一句关切的絮叨落在耳中,温三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一点一点地焐暖了,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荡着方才肃宁伯对他说的那些话。
肃宁伯说,落魄怕了,想往上爬。好不容易入了当时还是藩王的景衡帝的眼,有了阶梯,也渐渐有了与高门贵女结亲的底气。
可越是显赫的人家,越是讲究。
没有贵女愿意做继室,更没有贵女愿意进门之前膝下便已有了一个能跑能走的长子。
于是肃宁伯只得央求着,连哄带骗带威胁,让他商贾出身的娘亲摇身一变,成了祖父的妾室,而他也成了肃宁伯名义上的幼弟。
他娘,原本是肃宁伯的结发妻子。
可一旦成了拦路石,便只能挪开。
肃宁伯又说,这些年并未食言,一直在尽力弥补,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曾亏待他母子。
肃宁伯又说,在陛下面前,不是没有犹豫过,也不是没有想保下他,可陛下已经认定他不敬君上,他活着便是错。他有没有当真污蔑过天子清名,根本不重要了。
肃宁伯还说,他用禁军的势力换他留后,往后必会竭力栽培他的子嗣,善待他的发妻。
呵。
他怨恨肃宁伯偏心,怨恨他薄情寡义,怨恨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娘亲……
可这几年,他自己又做了什么?他对得起齐今曦这个正妻吗?
他连肃宁伯都不如。
齐今曦像是浑然不觉温三的心绪起伏,只将温三扶到软榻边坐下,转身去取干净帕子,又端来热水,蹲下替温三清理掌心的伤口。
温三低头看着齐今曦,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截细瘦脖颈上,看着她灯下越发憔悴的侧脸,心里的愧疚越来越浓。
“阿曦,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阿曦?
齐今曦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便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临到死了,总算又学会说人话了。
那还是早些死吧。
当初大婚时,温三也曾有过那么一段人模狗样的时光,会笑着唤她阿曦。会念什么“今曦今曦,怜惜今日晨光”,会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还会用“露叶含曦迥绝尘,花开岩壑殿芳春”来赞她性如幽兰、风华独秀。
可惜那短暂的人样时光过去之后,他便开始做畜生了。
“三爷说的什么话,夫妻之间,哪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的。妾身是三爷明媒正娶的正妻,以夫为天,妾身不委屈。”
“更何况,妾身这些年没能替三爷生下一儿半女,三爷不曾以七出之条将妾身休弃,也没有让后院的妾室通房们先生下长子来。这份体面,妾身一直记在心里。”
温三有些心虚。
不休齐今曦,是想着换了旁人未必有她这般温顺省心,家世也不算差。
不让庶子先出生,不过是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愿早早被儿女拖累,才一直拖着。
这些话他自然不打算对齐今曦说。
齐今曦也实在有些不耐再跟温三说这些温言软语,便岔开话题道:“三爷还没说呢,是不是跟世子起争执了?世子也真是的,不就是个通房吗,何必闹得阖府不宁。说到底还是伯爷疼他,舍不得叫他受半点委屈,否则随随便便就能处置了宋通房,哪来这许多事端。”
温三心里的怨怼与愤恨又被那番话勾了起来。
任劳任怨又处处为他着想的齐今曦,便成了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阿曦,明日我再让府医来替你诊诊脉,先把风寒养好了,为我生个一儿半女吧。”
齐今曦垂下眼帘,自苦道:“是妾身没福气,三爷若想要子嗣,不妨让后院里的妹妹们先为三爷开枝散叶。妾身并非善妒之人,定会视如己出。”
温三执拗道:“不,我想要个嫡子。若没有嫡子,嫡女也好。若是女儿,便为她招赘,让她顶门立户。”
他这辈子没能做成名正言顺的嫡子,被肃宁伯那般藏匿羞辱,那他往后剩下的一切,都要留给自己的嫡子。
齐今曦心下嗤笑一声。
这还执念上了。
执念好啊。
“都听三爷的。”
温三揽过齐今曦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在软榻边坐下:“阿曦,日后你若有任何难处,只管去找伯爷,去找温峥。不要怕麻烦他们,这是他们欠我的。”
齐今曦故作困惑,抬头望着温三:“有三爷在,妾身能有什么难处?妾身怎么都听不懂三爷的话了。”
温三没有多解释:“听不懂不要紧,你只要记住就行,别委屈自己,也别怕麻烦他们。”
“三爷是要出远门吗?”齐今曦声音温温软软的,“若是离家太久,府里没有当家人,妾身心里实在发虚。伯爷和世子总有自己的日子和前程要顾,一次两次兴许还肯搭理妾身,再多几次,怕就要嫌妾身烦了。”
“妾身又没伯爷和世子的本事与手腕,就是想争也争不过,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那妾身能去找三爷吗?”
“再山高水远,只要跟着三爷,妾身便安心。”
温三听了,喉头一紧,心口钝钝地疼起来。
是啊,如今他们需要他听话地去死,自然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什么条件都肯应下。
可若危机解除了,他们还能容得下阿曦和孩子日日在他们眼前晃着,时时刻刻提醒他们欠他一条命么?
他怎能这般轻易地信了一个接二连三舍弃他的人的话。
“阿曦,我这一趟出远门,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是我的发妻,得替我守着这个家,可别说要来找我的话。”
“离家之前,我会尽可能多留些东西给你,让伯爷和温峥不敢轻慢你。我都交到你手上,你收好了。有了那些,你便能好好地过下去。”
“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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