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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太脆弱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裴琋和系里几个同学约了去打网球。

这是莉迪亚组织的——她最近迷上了一位网球明星,非说打网球是“最优雅的运动”,拉着裴琋去买了一套白色网球裙,裙摆是百褶的,转圈的时候会飘起来。

网球场在校园东侧,紧挨着高尔夫球场的边界。

裴琋站在底线后面,握着球拍——她其实不太会打,但运动神经不错,发球的姿势学得有模有样。

阳光打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白色百褶裙的下摆在膝盖上方两寸,腰身收得很窄。

对面是两个男生——马克的发球软绵绵的,大卫的跑位总是慢半拍。

四个人打了没几局就笑成一团。

裴琋连发了两个好球,马克接不住,把球拍往地上一扔,双手抱拳说“我投降我投降”。

裴琋笑着转身去拿水壶,走到场边的时候,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男生。

金棕色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颧骨很高,下巴宽而有力,是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Polo衫,袖子绷在手臂上,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蜜色的肌肉。

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瓶身上凝着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水珠。

“你的反手很漂亮。”他说。

裴琋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谢谢。”

“我叫阿列克谢。”他把一瓶汽水递过来,瓶盖已经用随身带的起子撬开了,“国际关系学院,三年级。我是俄罗斯人——你大概听出来了。”

“裴琋。植物学系。”她接过汽水。

阿列克谢靠在铁丝网上,“你很漂亮。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植物学区坐同一个位置,靠窗,面朝南。对吧。”

裴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去学中文。”他说,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的中文课作业需要翻译一篇植物学论文,我去找资料,然后看见了你。后来每周三都去。不是去看书——是去看你。”

马克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

裴琋没理他们,歪着头看着阿列克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们晚上有个派对,在学校外面那家酒吧——就是那个有台球桌的。”阿列克谢朝她走近了半步,“你来吗?八点。”

裴琋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目光越过阿列克谢的肩膀,落在远处高尔夫球场的边缘。

绿色的果岭上站着一群人。

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杆,正从果岭上走下来。

球杆在阳光下反着银光。其中一个人没有拿球杆。

他穿着浅蓝色Polo衫站在那群人中。

他旁边站着一个金发女人。

她穿着白色开衫和米色长裤,身材高挑,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轻轻碰一下旁边人的手臂。

她正在跟周以勋说话,头微微侧着。

周以勋没有笑。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阿列克谢注意到她的目光偏移了:“你认识他?”

裴琋收回目光。

“认识谁?”

“周以勋。校董。”阿列克谢朝高尔夫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在酒会上见过他一次。人很冷,不说话。”

“不认识。”裴琋把汽水瓶放在球场边的长凳上,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

“只是颁奖典礼上见过一次。”

周以勋微微侧头。

他的目光落在网球场边。

看见她。

还有她旁边那个正朝她走近半步的年轻男人。

裴琋转过头来。她对阿列克谢露出一个笑容。

“你刚才说八点对吧?”

“好。我先回学校一趟换衣服,八点过去。”

阿列克谢的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那我八点在酒吧门口等你——你知道是哪家吗?就是校门口出去左转第二条街——”

“知道。”裴琋拿起球拍和水壶,朝马克和大卫挥了挥手,“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她转身离开球场。

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飘起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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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寝室。

裴琋洗了澡,换了衣服。

她把头发擦到半干,披在肩上,坐在床边看书。

她没打算去。

答应阿列克谢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是想去的。

不是因为阿列克谢——是因为高尔夫球场上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穿过半个网球场落在她身上,跟她上次在秋季舞会上感觉到的一模一样——冷的、沉的、居高临下的。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他凭什么看我。他可以站在高尔夫球场上跟金发女人说笑,她就不能跟一个俄罗斯男生说几句话?

但洗完澡之后,那股较劲的冲动就凉下去了。

她不想用一个赌气的赴约来回应他的目光。

那样太幼稚了,也太像在乎了。

她把书翻了一页。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煤气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

八点到了。

她把书合上,拿起实验台上的笔记本,去温室。

有几株新到的兰苗需要记录生长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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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宿舍楼。

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宿舍楼后面的巷子很安静——这条路通往温室后门,平时没什么人走,只有两排老橡树和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像是已经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裴琋停下脚步。

她没有尖叫,没有回头。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风把橡树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手腕连着。

“有事吗。”

周以勋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还圈在她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他站在她身后,她的影子被他整个人罩住了。

裴琋终于转过身来。

她把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她抬头看他的脸——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全是阴影,只看得见轮廓。

眉骨,鼻梁,抿紧的嘴唇。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领口敞着,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

“不许去。”他说。

裴琋愣了一秒,然后她笑出声,

“为什么。”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弧度。

周以勋不说话。

“校董还需要管理学生的社交生活吗?”她往前走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

“我以为那是舍监的工作——不过也对,你们校董会每年捐那么多钱,管得宽一点也正常。”

“对不起。”他说

她把手往外抽。

这次用了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说,手指还在掰他的无名指,“这是你的权利。”

最后的手指被她掰开了。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身往回看。

路灯下,周以勋蜷在地上。

一条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腹部。

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裴琋站住了。

风吹过来,巷子里的橡树叶哗啦啦地翻着边,像无数只小小的手掌在拍着墙。

她叹了口气。

转身走回去,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旁边的石阶上,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能站起来吗。”

周以勋没说话。

他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手指从她掌心里穿过去,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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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砖公寓顶层。

裴琋把他扶到床上,脱了他的风衣和鞋,盖上被子。

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她跟他的私人医生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客厅座机上的,医生姓林,是华裔,说中文。

他在电话里问了几个问题,痛的位置、持续多久、有没有呕吐,然后说应该是急性肠胃炎,大概是空腹喝了酒又吹了冷风。

林医生住在镇上的诊所,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给周以勋打了针,留了药,跟裴琋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清淡饮食、多喝温水、忌生冷——然后拎着药箱走了。

裴琋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靠在床头的人。

他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

被子盖在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没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他刚才在巷子里握的。

然后她把手掌握成拳,对着空气虚虚地挥了一下。

转身去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有两颗鸡蛋、半把青菜。

她拿出一只小锅,淘米,加水,放在灶上。

用小火慢慢煮。

青菜洗干净,在砧板上切成细丝,刀工不算好,切得有粗有细。

以前在家,妈妈每次做青菜粥都是用鸡汤做底,菜丝切得能穿过针眼。

她切的菜丝大概只能穿过筷子头。

锅里的米开始翻滚,米粒在水里上下翻腾,慢慢绽开成白色的小花。

她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

周以勋醒了。

他睁开眼,卧室里空空的,台灯还亮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片。

他坐起来,动作太急了,胃部又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快步走出卧室。

她站在厨房里。

背对着他,正拿着勺子搅粥,手腕轻轻地转着。

灶台上的小锅冒着白汽,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不像真实的雾气里。

他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力气很大,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我以为你走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裴琋被他箍在怀里,勺子举在半空中,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把勺子放在锅沿上,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赶紧躺着吧。粥马上好了。你站在这里我没法搅。”

他没松手。

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嘴唇从她头发上移下来,亲了亲她的鬓角。

“你来了,我就好了。”

裴琋的手停了一下。

手里的勺子搁在锅沿上,粥在锅里翻滚着,米香和青菜的清甜混在一起。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抱着,然后伸手把灶台的火关小了。

“行了,让开。不然粥糊了,你今晚没东西吃。”她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他还是没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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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煮好了。

青菜切得不太细,但煮在粥里反而多了一点脆生生的口感。

盛了两碗,一碗端给他,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

玻璃瓶里的满天星已经干了,但还插着。

周以勋看着面前的粥,没有马上动筷子。

米粥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青菜丝是翠绿的,切得有粗有细,鸡蛋花打得不够散,有一小块蛋清还结在一起。

“吃啊,愣着干嘛。”裴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

周以勋拿起勺子。

粥入口——烫,但很软。

盐放得偏少,但他觉得刚好。

青菜有一点点生,但他也觉得刚好。

“好吃。”他说。

裴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少来。我妈妈煮的才叫好吃,我这个就是能吃的水平。”

“好吃。”他又说了一遍。

裴琋没理他。

但嘴角在碗沿后面往上翘了一点。

饭后,她盯着他把药吃了。

两片白色药片,一杯温水。

他把药吞下去,然后把杯底亮给她看。

她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胸口。

然后站起来。

“行了。林医生说今晚观察一下,不会有大事。你好好躺着,我走了。”

她刚转身,手腕又被他从后面攥住了。

裴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看他的脸。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灰色的眼睛替他说了——不许走。

她又笑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来,“周五不来的人是你。”

“周以勋,别一副我负了你的样子。明明是你先的。你先缺席,你——”

“我不喜欢自己不受控制地想你。”他打断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把每一根骨节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指圈在掌心,像一颗被蚌壳裹住的珍珠。

“我试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不见你,不打电话,以为过一周就会好。然后周五我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晚上,什么都没做,就在想你今晚会不会去公寓,去了之后看见我没来,会不会——”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会不会想我。”

周以勋抬起头看她。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床上站起来。

动作很慢——胃还在隐隐作痛。

然后他在她面前弯下腰,单膝跪下去。

他拉过她的一只手,低头吻她的指尖。

“原谅我一次。”

周以勋,跪在地板上,嘴唇贴着她的指尖,求她原谅。

这画面如果被华尔街的人看到,大概能上《纽约时报》头版。

裴琋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还是乱的,几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额头。

她很想说几句狠话。

但她没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

“我们系实验室缺一台冷冻离心机。”她开口。

周以勋抬起头。

“高转速的,带冷冻功能。”

“还有一台便携式土壤分析仪。”

周以勋笑了。

嘴角在月光下弯起来,笑得胃都跟着疼了一下。

“全买。”

裴琋双手捧起他的脸。

他的脸还有点烫——可能是低烧,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指碰到他颧骨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皮下微热的温度。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周以勋的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

他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左胸口上。

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有力,比她养过的任何一种植物的脉搏都要鲜活。

“谢谢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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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第二年秋天到第三年秋天,湖畔别墅。

这栋别墅是周以勋在去年冬天买下的,坐落在温斯洛镇西边的湖畔,离校园开车大约一刻钟。

两层楼,灰白色外墙,窗户对着湖。

湖不大,但很深,水是墨绿色的,天晴的时候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水草。

周围是密密匝匝的枫树林,秋天的时候整片林子都烧成了红色和金色,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莫奈的画。

从那以后,别墅就成了他们的新据点。

别墅里有专门的标本室和书房。

标本室的架子上摆满了她从温室带回来的兰花标本,每一份都贴着手写的拉丁学名标签。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各地的植物志和标本——从南美到东南亚,从十九世纪的手绘图谱到最新的植物学期刊。

裴琋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本泛黄的《爪哇植物图鉴》,翻开扉页,上面盖着一个她认得的印章——阿姆斯特丹皇家植物园藏书室。

这种书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周以勋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她的龙井,他的红茶。

裴琋把书合上,轻轻放回原处。

她知道他在撒谎。

这面书架上的任何一本书拿出来都能抵她一个学期的生活费,而这里有一整面墙。

她从没提过任何要求,但他就是知道她需要什么。

有一种兰花专用的酸性肥料,市面上买不到,只有荷兰一家实验室生产。

她随口提过一次——那天在温室里给石斛兰施肥,旧的肥料用完了,她翻了半天柜子没找到,就嘀咕了一句“又缺肥料了”。

一个月后,六罐肥料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别墅储物间里,标签上印着荷兰那家实验室的Logo,生产日期是三周前。

更让她说不清的,是那些更小的事。

以前她一定会在十二点前离开。

后来变成了偶尔留到周六早上——不走了,因为太晚了,因为外面在下雨,因为许多莫名其妙的理由。

然后早上她会在煎蛋的香气里醒来,穿着他的白衬衫光脚走到厨房,看他站在灶台前面,围裙系在腰上,铲子在锅里翻着蛋。

他不会做别的——蛋煎得不错,面包烤得一般,咖啡倒是煮得很好。

下午他在书房看报告她在标本室画植物图,周六晚上他们会在湖边散步,从枫树林走到湖边的小码头,再走回来。

以前她从不留个人物品在他的地方。

现在别墅主卧的床头柜里有一把她的梳子,旁边是他的袖扣。

客厅沙发上有一条她忘在那里的围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书房桌上有她随手画的兰花速写,没画完,铅笔搁在旁边,花瓣才勾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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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亚谈恋爱了。

对象是校报的摄影记者,叫本杰明,金发,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有一次莉迪亚深夜回来,看见裴琋也在换睡衣,头发是湿的——显然也是刚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什么都没问。

然后爬进各自的被窝,关了灯。

黑暗中,莉迪亚说:“裴琋。”

“嗯。”

“你是不是——”

“睡觉。”

莉迪亚闭嘴了。

但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好啊,这个裴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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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裴琋在温室里待了太久。

那天室外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五度,温室里的加热炉满负荷运转,但靠门口那一排架子还是受了冻。

她搬了一下午的花盆,把不耐寒的兰苗一盆一盆挪到离加热炉更近的位置,手套没戴,手指冻得通红。

回到宿舍的时候开始流鼻涕,她没在意,泡了一杯姜茶继续写论文。

第二天早上起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喉咙肿得咽口水都疼。

校医给她量了体温——华氏一百零三度,说至少需要休息一周,开了退烧药和止咳药。

莉迪亚说要留下来照顾她。

裴琋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你新闻课的期末作业还没交。赶紧去。我死不了。”

话没说完就开始猛咳,咳得弯下了腰。

莉迪亚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骂她倔,最后被她推出门,站在走廊里咬着嘴唇想了想。

她知道有种止咳药效果不错,上次本杰明感冒就是吃那个好的,下午下课给她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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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莉迪亚刚要去药店的路上,看见了周以勋,吓了一跳。

莉迪亚张了张嘴:“周——周先生?!”

周以勋把手里满满一袋药品塞到她怀里。

“这些药你拿回去给她,多谢。”。

说完转身就走了。

莉迪亚站在原地,抱着那袋药,嘴巴还保持着那个O型。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退烧药,止咳药,柠檬,蜂蜜。

最底下压着一个棕色玻璃瓶,没有标签,瓶身上用钢笔粘了一张纸条,写着“桑菊饮”。

笔迹瘦硬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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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亚推开309的门,把药袋放在裴琋床头。

裴琋半靠在床上,被被子裹得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和两只黑亮的眼睛。

她看见那个装满药的袋子,皱眉问这是什么。

莉迪亚把药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最后掏出那个棕色玻璃瓶,放在床头柜上。

裴琋看见那瓶桑菊饮,手停下来。

她拿起瓶子,看了看瓶身上那张纸条——“桑菊饮”三个字,笔迹瘦硬锋利。

她把纸条撕下来,放在掌心里。

“谁给你的。”

莉迪亚咬了咬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一五一十说了。

裴琋靠着床头,手里握着那个棕色玻璃瓶。

桑菊饮这东西在美国根本买不到。

她把瓶盖拧开,药汁的苦味混着菊花的清香飘出来。

她喝了一口,太苦了,冰糖放少了。

她皱着眉咽下去,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整瓶都喝完了。

莉迪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她床边。

“裴琋,你真的没事要跟我说?”

“说什么。”裴琋装傻。

“说什么?!”莉迪亚拔高了声音,“你跟周以勋——你别装了,我又不是傻子!你和他在一起对不对?”

裴琋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多久了?”莉迪亚问。

“……一年多了。”

“一年多?!你们——”

“不准问!”裴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捂住莉迪亚的嘴,“我什么都不说。你没看见。我也没看见。”

莉迪亚掰开她的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往裴琋身边靠了靠,把她连被子一起搂住,“真讨厌你。”

裴琋笑了笑。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烧得通红的脸,然后靠在莉迪亚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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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

春假,意大利。

这个计划是裴琋先提的。

“春假我们去意大利吧。”她坐在别墅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欧洲地图,手里拿着一本《意大利植物志》,食指指着佛罗伦萨的位置,

“托斯卡纳有一种野生兰,据说从罗马时期就生长在那里。我想去看看。”

“好。”

然后他们去了意大利。

佛罗伦萨。

两个人并肩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

阳光从街道两旁的古老墙壁之间漏下来,把他的黑发镀了一层金色。

她忽然笑了,他问她笑什么,她说“原来你不是吸血鬼,可以站在太阳底下。

他没说话,给她整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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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

他们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

夕阳把广场上的石灰岩染成蜜色,街头艺人在弹《我的太阳》,女高音的歌声在古老的广场上回荡。

她靠在他肩膀上翻那本植物志,指着一页佛罗伦萨野生兰的手绘插图说这株明天应该能看到。

她回头看他的脸,他正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把那层冰镀成了金。

这人不说话,老看着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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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院。

威尔第的《茶花女》。

他订的是包厢。

她穿着件丹红旗袍。

她披了一条黑色羊绒披肩,头发盘起来。

最后一幕,薇奥莱塔在病床上悲唱,全场鸦雀无声。

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搁在他膝盖上。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包厢里太暗了,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摊开掌心,用食指在上面写字。

一笔一划。

她闭着眼睛辨别那些笔画的走向——他写的是她的名字。

晚上在酒店。

房门还没关严她就被他推到了门板上。

丹红的旗袍料子在他手里簌簌地响,盘扣缠住了他的手指。

他花了很长时间解开第一颗扣子——不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效率。

她笑着说了句“退步了,周先生”,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然后他直接撕了。

粗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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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校董会季度会议。

行政楼会议室。

周以勋坐在主席位上。

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黑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表情淡漠。

今天的议题之一是下学年度的经费分配。

商学院提出新增一个金融工程硕士项目,要求追加百分之十五的预算。

工程学院申请三百万美元用于矿物学实验室的扩建。

两个提案都有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和多位校董的联名支持。

轮到植物学系的时候,教务长只用了两分钟介绍——植物学系没有新增项目,维持原有经费水平,预算增幅百分之三,主要用于温室设备维护和标本室翻新。

一位老派校董放下了钢笔。

“我无意冒犯基础学科,”

“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植物学系的研究产出,在经济学意义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同样的资金如果拨给商学院或工程学院,五年内的回报率至少能翻三倍。大学不是慈善机构。”

几位校董轻声附和。

教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裴琋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她是学生代表,没有发言权。

“植物学、动物学、基础物理——这些学科的长期价值不是股价,没法在季度财报上体现。但——”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基础学科是大学之所以为大学的原因。”坐在主席位上的周以勋开口了。

“如果温斯洛只需要培养银行家和工程师,那跟职业学校没有区别。植物学系的经费不能砍——不但不能砍,还要加。”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因为明年他们有一项亚马逊流域的植物多样性调查计划,这是温斯洛建校以来规模最大的生物学野外考察。这个计划的价值不在财报里——在五十年后的教科书上。”

会议室安静了好几秒。

那个校董看着周以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其他几位附和的校董也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裴琋手里的钢笔还在纸面上,洇开的墨点已经变成了一个豆大的黑圈。

她看着周以勋说完这番话之后面无表情地翻开了下一项议程。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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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五,湖畔别墅。

晚饭后,裴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面前摊着一本《南美植物志》。

周以勋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茶,手里翻着一份报告。

他注意到她的书已经很久没翻过一页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翻了一页书。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是为植物学,还是为我。”

周以勋把手里的报告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扶手上。

“有区别吗。”

“有。”她点头的动作很轻,“如果是为植物学,你是好校董。如果是为我,我是说如果——”她停了一下,

“我不能欠你这种人情。”

周以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的沙发前面。

他说:“都有。”

他说以前不懂植物学有什么重要。

觉得种花种草是退休的爱好,跟修草坪差不多。

但看她在温室里待了两年,看她为了一株快死的合欢守好几个通宵,看她站在讲台上讲那些他听不懂但全场鼓掌的东西——他觉得也许赚钱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所以你是因为我,才开始觉得植物学重要?”裴琋问。

“是。”

裴琋没有接话。

她把书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湖。

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湖面上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

远处枫树林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落地窗的纱帘吹得轻轻晃。

“周以勋,你说这种话会让我很为难,我们有过约定。”

他站在壁炉前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光里。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她转过来,告诉她什么狗屁约定,他不想再守了。

这规矩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他签下“同意”的那一刻就已经违约了,因为他从那一刻起就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周五晚上的临时伴侣。

但他没有。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把她整个人轻轻地、慢慢地拢进怀里。

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埋进她发间的栀子香里。

她没有躲。

她靠进他怀里。

她闭着眼睛,声音又轻又慢,“算了,反正我们早已经算不清了。”

他在她头顶上笑了。

她把他的手臂从腰上拿开,转过身面对他,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又说了一次: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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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爱德华·米勒终于鼓起勇气向裴琋正式表白。

他在图书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一束淡蓝色的绣球。

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蓝紫色的云。

他说从去年开学在图书馆帮她取那本蕨类图鉴的一刻起就喜欢她了。

他说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耳朵会红,她笑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他说这一年他旁听了霍夫曼的每一节课——不是为了补考,是为了看她。

他的蓝眼睛在四月午后的阳光下像被水洗过的玻璃。

他说他知道自己不够好,不够聪明,不够有钱,不如很多人,但是他是真心的。

裴琋安静地听完。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孩——金棕色头发乱糟糟的,绣球花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她接过花,给了他一个拥抱。

她说爱德华,谢谢你。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但她不能。

爱德华低下头。

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

裴琋抱着花束,手指在绣球花瓣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

她补充了一句——只是现在不能考虑这些,研究太忙了。

然后她露出一个微笑,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了句“以后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转身走回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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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湖畔别墅。

晚饭是她做的。

只是很简单的菜——清蒸鲈鱼,炒时蔬。

他买了鲜花放在茶几上——是一束淡紫色的鸢尾。

饭后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问她爱德华今天找你了,她说你消息真快。

他说全学校都知道了——他抱着花在你宿舍楼下站了半小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表白了,她拒绝了。

周以勋没有追问。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红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鸢尾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抱进了卧室。

然后做了一场很温柔的爱。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他低头亲吻她发梢的时候,嘴唇在她眉间停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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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末

裴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论文被拒了。审稿人说我统计不行。我统计明明没问题!是他在鸡蛋里挑骨头!”

周以勋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她坐着不肯抬头,盯着桌上那盘咕噜肉,眼眶泛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弯下腰,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进了怀里。

“那就改。”

“改到让他无话可说。我陪你。”

他顿了一下。

抱着她的手没有松。

“或者……我来帮你。”

裴琋的脸埋在他胸口。

她的牙齿咬住了下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

“才不用!”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过了一小会儿,闷闷地加了一句:“你的衬衫肯定皱了。”

“皱了再换。衣柜里有三十件。”

她破涕为笑。

那张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没忍住的眼泪——就那么一颗,挂在眼角要掉不掉。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拿他的衬衫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推开他,重新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

“吃饭。那个咕噜肉炒得不错。”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下次少放点糖。”

周以勋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头发因为刚才埋在他怀里的动作散了一绺,垂在耳边晃来晃去。

他坐回对面,没有夹菜,只是在看她。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塞满了咕噜肉,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看什么看。吃饭。”

周以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咕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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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琋的研究生学业已经过半。

温室里的石斛兰又分了一株苗,那盆从去年冬天冻伤后被她救回来的南洋合欢抽了新枝,叶片在阳光里舒展开,嫩绿嫩绿的。

周以勋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湖面。

他最近总是在算时间。

研究生的课程已经修完了大半,南美考察的计划定在明年夏天,霍夫曼已经在帮她联系亚马孙流域的野外站点。

明年夏天之后呢?

她会回来完成答辩。

然后呢?

她的志向从来不是留在美国。

他一开始就知道。

她第一次在标本室里说“我要回去,把中国的植物都研究清楚”时,他就知道。

那时候他还能不动声色地听着,因为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周五晚上的临时伴侣——规矩上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一方想结束,对方不得纠缠。

那时候他以为他可以做到。

现在他站在这扇落地窗前,发现自己在做一道最简单的算术题:她还有多久毕业?一年半。

一年半之后她会去哪里?

她说过云南的高黎贡山、说过川西的横断山脉、说过海南的热带雨林。

她从来没说过纽约、波士顿、或者任何一座美国城市。

她会走。她会回到她的国家,做她说过要做的事。

某个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站在一艘开往远东的邮轮甲板上,穿着那件月白色旗袍,手里拎着那只棕色小皮箱。

他追到码头,栈道很长很长,怎么跑也跑不到头。

船离岸了。

汽笛声低沉的,海面上起了雾,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站在栈道尽头喊她的名字。

她好像回头了,又好像没有。

雾太大,他看不清。

他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透了。

心跳快得像刚跑完那条梦里跑不到头的栈道。

裴琋躺在他身边——这晚她留宿了。

侧身蜷着,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搭在枕头上。

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颤,大概也在做梦。

他支起身子,在月光下看了她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眉头是松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手,没有碰她。

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的距离,隔空描了一遍她眉眼的轮廓。

他怕吵醒她。

更怕吵醒她之后她问“你怎么还不睡”,而他没法解释——没法说“我梦到你走了”,没法说“我追不上”,没法说“你走了之后我不知道怎么办”。

这些话他在脑子里转了几百遍,每一遍都被他自己打回去。

他没有资格说。

规矩是她定的,同意是他签的。

现在发现是绑在自己手腕上的一根绳。

绳子的另一头在她手里,她想牵着就牵着,她想松开就松开。

而这绳子已经勒进了他肉里。

裴琋翻了个身。

她的手从枕头上滑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从床边爬到墙角,又从墙角爬上对面的书桌。

他握着她的手,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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