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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马会


英伦的春日总带着湿漉漉的温柔,薄薄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像一层轻盈的白纱,笼着整片私立小学的校园。

校园里早已热闹起来。身着统一英式校服的孩童们三两成群,散落各处。

唯有老槐树粗壮虬结的树根旁,闹意被隔绝开来,静静蹲着一道纤细娇俏的小身影。

她穿着规整妥帖的校服,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松束成一条辫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明明只是安静蹲着,却格外惹眼——肌肤是瓷质般的白皙细腻,眉眼精致,纤长卷翘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圈浅浅的扇形阴影。

一双眼眸亮得像盛着晨露与星光,澄澈灵动,此刻全然专注在眼前的事物上,瞳孔里映着那只小甲虫斑斓的翅翼。

她半蜷着手指,掌心虚虚拢成一个小窝,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掌心那只罕见的小甲虫。

甲虫的翅翼带着墨绿与宝蓝交织的斑斓纹路,在光影下泛着细碎光泽,像一小块流动的宝石。

她另一只小手稳稳举着一只复古银边小相机,手腕微微调整角度,她轻轻屏住呼吸,指尖轻巧按下快门——“咔嚓”。

“Cici!Cici!”

一个扎着蓬松双马尾、脸蛋圆嘟嘟的小女孩,抱着厚厚的绘本,踩着黑皮鞋哒哒跑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弯着腰凑到女孩身边,好奇地歪着脑袋:“你又偷偷蹲在这里做什么呀?每次下课都找不到你!”

蹲着的女孩这才松开一点点掌心,露出那只小甲虫的一角:“你小声一点,别吓到它。这是虎甲,很难得才会出现在这里,我观察了好几天才找到的。它的翅翼纹路特别特殊,每一只都不一样,我要拍下来回去查资料,还要画进我的观察笔记里。”

“虎甲?”莉娅歪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觉得是只普通的小虫子,黑乎乎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嘟起嘴巴,“这不是很普通的小虫子吗?我家花园里也有,我们去玩抓人的游戏好不好?等下就要上课啦,再不玩就没时间了!”

“才不普通呢。”裴琋又快速按下两张快门,一张正面,一张侧面特写,才松开掌心,让虎甲慢慢爬回槐树根的草丛里。

她看着那小东西消失在落叶之间,才站起身,拍了拍百褶裙上沾着的碎叶和泥土,“它是肉食性甲虫,跑得特别快,而且翅翼的斑纹是独有的,每一只都不一样,像人的指纹。课本上都只画了简图,我要拍清楚,回去做详细的观察记录。”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莉娅忍不住伸手拉住裴琋的小手,轻轻晃了晃,“什么东西你都知道,难怪每次考试每一门都是A,老师天天都夸你聪明,说你‘观察力敏锐,逻辑清晰,远超同龄人’。老师说的那些词我都不太懂,反正就是很厉害的意思!可是这些东西好难懂哦,我们还是先去玩好不好?就玩一小会儿,上课铃响了就回来!”

裴琋被她晃得眉眼弯弯,辫子也跟着轻轻晃。

她没有拒绝,反倒故意歪着头,用彩铅轻轻点了点莉娅的鼻尖:“那玩完之后,你要陪我回教室整理照片哦?”

“好呀好呀!”莉娅立刻点头答应,拉着她的手就准备往草坪跑。

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下,差点让裴琋撞上她的后背。

她转过身,好奇地盯着裴琋手里的小相机,“Cici,这个相机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吗?看起来好漂亮呀,比我爸爸那个还小巧。”

“是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裴琋握紧手里的相机,指尖轻轻摩挲着相机边缘银色的花纹,“等我拍够一本相册,还要给妈妈看呢!她说等我拍满一百张,就帮我做成一本真正的书。”

晨光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周身的灵气与聪慧藏不住。

明明是六岁多的孩童,说话时的用词、对事物的观察和描述,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机敏。

莉娅叽叽喳喳地跟她分享着家里新养的小猫,说小猫昨晚偷吃了她的布丁,被妈妈骂了一顿,缩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她趴在地上哄了好久才哄出来。

裴琋认真听着。轻声回应“小猫多大了”“什么颜色的”,偶尔还会问一句“它会不会抓老鼠”,逗得莉娅咯咯直笑。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手,踩着满地碎光,渐渐融入校园的喧闹里。

裴琋的笑声混在春风里,清清脆脆的,像一串碎玉落在玉盘上。

只留下老槐树依旧静静伫立,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目送她们远去。

——

下课的钟声清脆响起,穿透教室外的春风,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原本紧绷的课堂氛围瞬间松散开来,像一只被松开的气球,所有的空气都呼地一下散了出去。

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孩童的嬉闹声、桌椅挪动的轻响、结伴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裹着窗外透进来的春日暖阳,满是孩童世界的鲜活与松弛。

裴琋往椅背上靠了靠,小小的身子陷在椅子里,她随即弯腰,从课桌抽屉里捧出那本软皮植物笔记,轻轻摊在桌面上。

笔记本的封皮是墨绿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已经画了大半本。

莉娅凑过头,圆嘟嘟的脸蛋挨着她的胳膊,几乎要贴到画纸上了。

“Cici,你画得也太好看了吧!这只小虫子在你笔下,居然一点都不可怕,反而好精致呀!”

裴琋用彩铅在画纸上点了点那几个位置,然后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看着莉娅:“等我画完,把它涂成你喜欢的浅粉色好不好?这样它就变成一只粉色的小甲虫,全世界只有这一只。”

“真的吗?太好了!”莉娅开心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差点把她的彩铅晃掉,“Cici你最好了!我要把它贴在床头,每天都能看到!”

“对啦Cici,”莉娅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了一些,“我妈妈上次去你家,闻到鹿鹿阿姨做的香水,喜欢得不得了,一直念叨味道特别香,比商场里买的还好闻。她说那个香味很特别,她想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再找阿姨多订几瓶?她要送给她最好的朋友当生日礼物。”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晚上我就跟妈妈说。”

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小声说笑。

一旁不远处,三个女孩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金发卷毛的女孩,转头瞥见裴琋,连忙挥着手,小声朝她们喊:“Cici,莉娅,你们快过来呀!有好消息!”

裴琋和莉娅对视一眼,一同起身走了过去。

“你们在说什么呀,这么开心?”莉娅率先开口,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凑。

“我们在说周五下午的事呀!”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抢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期待,“我们约好一起去看马术比赛的,你们要不要一起来?我爸爸好不容易才弄到票的,说是贵宾区的位置,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裴琋微微歪头,乌黑的辫子跟着轻晃:“去哪里?什么马术比赛呀?”

这话一出,几个女孩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金发女孩更是惊呼一声:“Cici,你居然还不知道吗?就是本周五下午,在城郊的皇家马术场呀!那场比赛可有名了,汇集了全世界各地的青年骑手,全都是各个国家的名流贵族家的公子,好多人想去都没门票呢!我妈妈说票提前两个月就卖光了。”

麻花辫女孩也跟着点头附和:“对呀对呀,听说那些骑手都特别厉害,马术超棒,而且个个都长得好看,尤其是那个法国的骑手,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帅得不行!”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已经开始讨论要穿什么裙子、配什么发饰了。

可裴琋对这类喧闹的名流聚会、竞技比赛向来没什么兴趣。

在她眼里都远远不如一只罕见的甲虫、一株不知名的野花更有吸引力。

比起去看人骑马,她更愿意蹲在校园的槐树下,观察昆虫,画她的植物笔记。

她轻轻抿了抿唇,刚想开口拒绝——手腕就被莉娅紧紧攥住了。

莉娅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她满脸期待地看着裴琋,小身子轻轻晃着,声音软乎乎地央求:“Cici,你就陪我一起去嘛。你陪我去好不好?我们就看一会儿,不待太久的,看完就回家,不会耽误你画笔记的。求你啦~”

裴琋看着她满心期盼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拒绝。伸手拍了拍莉娅的手背:“好啦好啦,我陪你去。别晃啦,再晃我都要晕了。不过说好了,看完就回来,我还要回去整理照片。”

“太好了Cici!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莉娅瞬间开心地抱住她的胳膊。

裴琋她转头望向窗外,春风拂过悬铃木的新叶,沙沙作响,阳光细碎又温柔。

她虽对马术比赛毫无兴趣,可看着身边好友开心的模样,只当是陪莉娅赴一场春日之约罢了。

——

英伦的春日夜雾来得快。

暮色刚漫过伦敦的街巷,将天边的橘粉一点点染成灰紫,校车便碾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停在了洋房门前。

裴琋背着小小的双肩包,踩着软底鞋走下车。

王妈早早就候在门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伸手接过她的书包:“琋琋回来啦,快进屋洗手,晚餐刚炖好你爱吃的红烧肉呢,今天在学校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裴琋轻轻“嗯”了一声,跟着她走进餐厅。

可她却没像往常那样,一坐下就叽叽喳喳分享学校的事。

往常她一坐下来就会说个不停,今天老师讲了什么,谁又被罚站了,草坪上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餐椅上,小手攥着餐巾,目光时不时瞟向对面空着的座位。

那个座位上有配套的餐具,餐巾叠成花形放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只是没有人坐。

知秋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见裴琋的模样:“是不是等妈妈呀?妈妈今天去工作室处理香方的事,忙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她说有一批新样品要测试,走不开,特意嘱咐我们好好陪你吃饭,不许你挑食,青菜也要吃完。”

“对呀,妈妈还说有重要的事要谈,今晚得加班整理资料,没法陪你一起吃啦。”知夏一边把汤碗放在桌上,“妈妈说了,等她忙完这几天,周末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

裴琋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她记得早上妈妈说过,今晚要陪她一起吃饭,看她新画的植物笔记。

原来妈妈还是忙了呀。

她拿起小勺子,慢慢舀了一勺莲子羹,刚要放进嘴里——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起。

这一声轻响,裴琋小身子往前一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等王妈起身,她已经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地跑向门口。

她跑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猛地拉开房门。

---

门外是方知许,他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烤盘,烤盘上盖着银质盖子。

见她扑过来,他微微弯腰,稳稳接住她小小的身子,让她整个人扑进自己怀里。

他的手很大,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

“怎么一听到铃声就知道是我?”

裴琋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因为我很聪明!而且只有方叔叔会在这个时候来,别人都不会。”

方知许低笑出声,另一只手举了举烤盘,盖子微微晃动,发出一声轻响:“猜猜这次带了什么?”

“蓝莓派!”裴琋立刻抬头,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上次的草莓派超好吃,甜甜的,我猜这次是蓝莓的,因为我闻到蓝莓的味道了,酸酸的,很清爽。”

“答对!”方知许弯腰,让她自己从怀里滑下来。

“这次是新配方,我加了一点柠檬皮,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

裴琋牵着他的手走进餐厅,小莲小菊连忙上前接过烤盘,揭开盖子,蓝莓派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妈则笑着去厨房拿新的餐具,嘴里念叨着“方先生每次都这么客气”。

方知许坐在她旁边,帮她切了一小块派,放在小碟子里:“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裴琋拿起小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她眯起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好吃!比上次的还好吃!方叔叔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以后可以开甜品店了!”

方知许看着她,他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对了,前几天你生日,我送的礼物,喜欢吗?”

“喜欢!”裴琋立刻点头,“是我最喜欢的天蓝色,我把我的小相机放进去,刚好合适!”

“那你用妈妈送的相机拍了什么?拍了学校的小草,还是上次的小虫子?”方知许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脸颊。

裴琋的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又忽然捂住嘴,小脑袋摇了摇,辫子也跟着甩来甩去:“不能说!这是我的秘密。”

方知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是和妈妈约定好的秘密吗?还是和别的小朋友?”

裴琋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小脑袋轻轻摇了摇,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块蓝莓派,递到他嘴边:“方叔叔你吃,你做了那么久,肯定还没尝过吧。”

方知许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张开嘴,接住了她递来的甜香。

——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整座洋房都浸在静谧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裴琋房间的台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灯光透过磨砂灯罩,柔柔的落在了她的书桌上。

她刚洗完澡,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睡衣,领口绣着一圈小巧的白色蕾丝。

她踩着毛茸茸的小兔拖鞋,哒哒爬到书桌前的小椅子上坐好,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让自己离桌子近一些。

她把那本植物笔记摊开,用铅笔盒压住边角,指尖捏着彩铅,继续勾勒白天没画完的虎甲纹路。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妈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

“琋琋,歇一会儿吧,喝杯牛奶。”王妈把玻璃杯轻轻放在桌角。

“知道啦王妈妈!”裴琋乖巧地点点头,拿起牛奶杯小口抿着。

王妈又替她拢了拢窗边的窗帘,把缝隙遮严实。这才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裴琋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一旁,杯底还剩薄薄一层奶渍,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彩铅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细细的,密密的。

她终于放下彩铅,伸了个软软的小懒腰,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都泛出一点湿润的水汽。

桌上的植物笔记终于补完了。

她捧起笔记本,凑到台灯底下,左看右看,小脸上满是满意的笑意,随即掏出小巧的相机,对着笔记一页一页认真拍摄。

快门声轻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

拍完全部页面,她把相机轻轻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小手托着腮,小声嘟囔着:“明天就去镇上的照相馆,把这些照片洗出来,寄给Ethan。”

Ethan是她的笔友,也是她在世界植物笔友会里偶然结识的伙伴。

几个月前刚入读这所小学,她在学校的布告栏上看到笔友会的招募启事,抱着试试的心态就加入了。

她本来只是想找个人分享自己的植物观察,随意寄出一封信,介绍了一下自己最近发现的几种昆虫,没想到收到了回信。

回信写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话,而是真的在讨论——问她虎甲的翅脉画清楚了吗,有没有注意到某种苔藓的生长方向。

他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敷衍糊弄,每次都会认真回复她的信件,和她讨论植物的生长习性、罕见品种的特征,有时候还会在信里夹一片压干的叶子标本,或者手绘的植物草图。

两人约定好,要一起收集全世界的植物观察记录,联手撰写一本最厉害、最完整的植物百科全书,名字都想好了,叫《世界植物图鉴》。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约定!

连妈妈都不知道Ethan是谁。

裴琋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木质桌面,凉凉的,很舒服。

她的目光落在笔记上,看着那些自己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图画,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呀,明明说好要一起吃饭的……我特意把笔记带回来了,她都没看到。烦死啦。”

脑袋沉沉地枕在胳膊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睑下投下一圈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合上了。

就这样趴在自己的植物笔记上,慢慢陷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

一道纤柔的身影缓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望着趴在植物笔记上熟睡的小姑娘,脚步顿了一下。

她轻轻走到书桌旁,垂眸看着小姑娘熟睡的模样。

然后她伸出手,一只手穿过裴琋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软软的小身子轻轻抱了起来。

裴琋被这股温柔熟悉的力道揽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浅的花香,是她最熟悉的那种安心的气息。

睡梦中小身子下意识往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小脑袋埋进对方肩头,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原本微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像被熨斗烫平的褶皱,连嘴角都悄悄弯起甜甜的弧度,小脸蛋也变得软乎乎的,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化开了。

来人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裴琋的发顶,停了一会儿。

“琋琋,妈妈回来了。”

裴琋没有醒,只是在梦里“嗯”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来人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

周五的午后,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的,一朵一朵飘在天上。

食堂里裴琋扒完最后一勺土豆泥,用餐巾擦了擦小嘴巴,立刻拉起莉娅就往外冲。

“哎呀Cici,你跑慢点啦,裙子都要飞起来了!”莉娅被她拽得一路小跑。

“当然要快呀!邮差叔叔再过一会儿就要来收信了!错过今天就要等下周了!”

两人穿过开满淡紫风信子的小径,绕过爬满常春藤的老墙,终于在校门口看见那座墨绿色的复古信筒。

信筒立在路边,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上面刻着皇家邮政的徽记。

裴琋踮起脚尖,小手高高举起,“唰”地一声将信封稳稳投进筒口。

信封落进去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是纸张触底的声响。

她拍了拍掌心,眼睛弯成两枚甜甜的小月牙:“搞定!”

“知道啦,我们的小小植物家最心急了。”莉娅笑眯眯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张烫金浮雕门票,在她眼前晃了晃,门票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你看,这可是我托爸爸的私人助理,特意从贵宾区留出来的位置,视野超级好!”

裴琋接过门票,指尖抚过凹凸有致的金色纹路,上面印着精致的马术场徽——一匹腾空而起的骏马,马蹄下刻着“Royal  Equestrian  Society”的字样。

---

路边停满了马车和汽车,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去,不时有人朝她们投来善意的目光。

等抵达皇家马术场时,看台上早已坐满了身着精致小礼服的名门少爷小姐。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阅选手手册,有人举着望远镜往马厩方向张望。

莉娅拉着裴琋穿过人群,七拐八绕,不停地说着“借过借过”,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二排正中,毫无遮挡,能将整个马场跑道尽收眼底。

“你们可算来啦!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前排几个同班女同学齐刷刷回头,金发的伊莎贝尔挥着小手,

“再晚一步,骑手亮相就要结束咯!刚才骑士入场式你们都没看到,可壮观了,那些马好高好大,毛色亮得像缎子一样。”

莉娅凑过去小声追问:“快跟我们说说,今天都有哪些厉害的选手呀?”

麻花辫的爱丽丝立刻举起手中烫金选手册,翻到中间那一页,兴奋地一个个细数,手指点着册子上的照片:“第一位是英国霍华德公爵家族的小公子,听说他五岁就开始骑马了,拿过好多奖;第二位是法国隆尚伯爵的儿子,听说本人优雅又温柔,像个王子一样;第三位是……”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家名流的身世、长相、骑术,眼底满是憧憬,像在讨论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可翻到九号选手那一栏时,却纷纷顿住了声音。

册子上没有照片,没有介绍。

“九号的位置怎么一直空着呀?”伊莎贝尔伸长脖子往选手区张望。

“迟迟没现身,好神秘哦。”爱丽丝翻了翻册子,又翻回来,皱着眉。

不远处的过道上,两个穿着深色西装外套的高年级男孩听见她们的交谈,停下脚步,不屑地嗤笑一声:“一群只知道看家世、聊长相的小丫头,连最基本的马术规则都不懂,也配来这种高级赛事?知道什么是障碍赛吗?知道罚分规则吗?”

莉娅瞬间鼓圆了脸蛋,攥紧小拳头就要反驳,脸涨得通红。

裴琋却先她一步抬眸看向那两个男孩:“来看比赛的人,有的喜欢技术,有的喜欢氛围,安安静静欣赏就好,凭什么说我们不配?用懂不懂来贬低别人,才是最没风度的。而且,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不懂?”

两个男孩被怼得一噎,脸色涨得有些发红。

其中一个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懂什么!据说九号才是这场青少年组的真正焦点——去年世界青年马术锦标赛冠军,连跳三级,横扫所有对手。你们这群只看脸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强!”

话音未落,马场入口处的喧闹忽然莫名一静。

所有的窃窃私语、杯盘碰撞、脚步声,全都在这一个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九号终于出场。

一道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影,缓缓踏入众人视野。

少年一身贴身的玄黑骑手服利落紧致,勾勒出少年尚在发育却已挺拔的肩背线条,袖口与领口绣着暗银色流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发亮的纯种马,马鬃梳理得整整齐齐,蹄尖泛着冷光。

少年的眉眼冷冽清晰,下颌线利落分明,脸上没半分笑意,周身裹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敛气场。

明明只是安静牵马前行,却让周遭的谈笑都不自觉放轻,连春风都似顿了一顿。

莉娅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死死攥着裴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她袖子里了,激动得小声惊呼,声音都在发颤:“Cici!他、他好帅啊!气场也好强!他到底是谁呀?”

话音刚落,全场喧闹忽然被一阵轻柔的广播音乐打断。

主持人穿着笔挺的白色礼服,手持话筒缓步走上场中央,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各位来宾,各位小骑手的亲友们,下午好!欢迎来到本年度全英青少年马术公开赛现场!此刻,阳光正好,马场开阔,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迎接即将登场的各位小骑手!接下来,比赛正式开始,请各位选手就位,准备出发!”

广播声在空旷的马场上空回荡,激起了阵阵回响。

就在这时,那两个男孩忽然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突然压低声音,带着恍然大悟和难以置信,对身边的同伴说:

“我想起来了!他不是普通的选手,他来自中国的裴家——那是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军阀世家!我爸爸说过,裴家在北方的势力无人能及。”

“他就是九号骑手……”

“裴帅的儿子——”

“裴珩。”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清脆的发令枪响,骤然划破晴空。白烟从发令枪口升起,在阳光下散开。

少年身下的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猛地蹬地冲出,马蹄重重踏在绿茵场地上,带起飞溅的草屑与风烟。

少年身姿稳如磐石,紧紧贴附马背,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微微起伏。

他在春日暖阳里,风驰电掣般向前飞驰而去。

黑色的骑手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黑色的马鬃迎风飞扬,黑色的影子在绿色的草坪上拉得很长很长。

裴琋坐在看台上,小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莉娅的胳膊。

她看着那道飞驰的黑色身影,看着他越过第一个障碍物,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地。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是因为——在那个少年飞驰而过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好像也看过一个人骑马。

那个人很高很高,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摸马鬃。

她害怕,缩着手不敢伸,那个人就用大手包住她的小手,轻轻放在马脖子上。

马毛很软,很暖,马儿轻轻打了个响鼻,她吓了一跳,缩进那个人怀里。

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

太久了。

可她总觉得,那个人的怀抱是暖的。

比伦敦的春天还要暖。

裴琋眨了眨眼,把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下去,重新把目光投向跑道。

那个叫裴珩的少年,已经越过了第三个障碍物。

他骑得真好。

她在心里悄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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