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晚宴
清晨的雾霭刚散,软融融的金辉便透过楠木花窗,斜斜洒进暖阁。
靠窗的梨花木长案上,白瓷隔水炉温着火,琉璃熔蜡盅里盛着乳白色的天然蜂蜡,正慢慢融化。
几碟碾得细碎的干花——薰衣草、白檀、合欢花,还有小巧的木质香薰模具、银质搅拌勺、细毛刷,整整齐齐铺在亚麻布上。
裴淙挽起袖口,他挨着小凳坐下,将裴珩抱到腿上。
小团子圆脸蛋粉扑扑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熔蜡盅里渐渐软化的蜂蜡,小嘴微微张着,看得入神。
“爹爹,它慢慢变成水了耶。”裴珩小手轻轻抓着裴淙的食指,小声惊叹,声音里满是惊奇,“这个软软的,真的能变成香香的蜡烛吗?”
裴淙掌心包裹着儿子的小手,握住银勺,带着他缓缓搅动熔蜡,一圈,又一圈:“能的,这是安神的香薰,加了你选的薰衣草和白檀,哥哥夜里睡不安稳,闻着这个,就能睡得沉一些,身子也能好得快些。等做好了,你亲自送给哥哥,好不好?”
“那我要多放一点香香的花!”裴珩立刻扬起小脸,说着就想去够面前的薰衣草碎碟,小手伸得急了些,差点碰翻瓷碟。
一旁的阮鹿聆,正坐在矮几边照看裴琋,闻言抬眼,轻声开口:“慢着点,珩儿,蜂蜡刚融化,温度还高,现在放干花会把花香烫散的。要等它凉一凉。”
她说话间,手里的银勺还沾着细腻的小米米糊,勺子上挂着粘稠的米浆。
矮几上的餐椅里,裴琋头顶扎着两个软乎乎的小揪揪,系着粉色的丝带,丝带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小短腿在餐椅下轻轻晃着,脚上穿着软底的小布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老虎。
小家伙早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长案,小嘴巴抿成粉嘟嘟的小圆点,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着哥哥的方向,发出“呀……唔……”的软糯声响,小手还扒着餐椅的围栏,使劲往前探,恨不得也凑过去摸一摸,小身子都快从椅子里挣出来了。
阮鹿聆轻轻按住她乱动的小手,把盛着米糊的银勺递到她嘴边:“琋儿先吃饭,不着急。”
喂完一口,她又转头看向长案:“把隔水炉的火再调小一点,用余温慢慢熔蜡就好,火太旺蜂蜡会焦,味道就苦了。等蜡液完全化开,变得清透无颗粒,再端下来晾半盏茶的功夫,加香粉和干花最合适。”
“好。”裴淙依言轻轻调小炉火,火苗矮了下去,他手腕稳稳地带着裴珩继续搅动蜡液,“你娘说的都对,咱们跟着娘亲做,做出来的香薰才最管用。”
裴珩乖乖点头,盯着蜡液的状态,小嘴巴还小声念叨:“等蜡水变温温,再放香香花,给哥哥,哥哥睡觉觉。哥哥闻了就不做噩梦了。”
裴淙看着儿子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陪着他等蜡液降温。
---
暖阁里安安静静,只有熔蜡轻轻咕嘟的声响,偶尔冒一个泡,啪的一声破了。
裴琋吞咽米糊的细碎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一声一声,慢悠悠的。
过了片刻,阮鹿聆喂完裴琋小半碗米糊,用棉柔巾轻轻擦干净女儿的嘴角,抱着她站起身,慢慢走到长案边。
裴琋一靠近,小手更兴奋了,指着那碟淡紫色的薰衣草碎,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小身子就要往碟子里扑。
阮鹿聆俯身看了眼琉璃盅里的蜡液,已经清透温润,不再冒热气:“可以了,先加白檀香粉,一点点撒,搅均匀了,再放薰衣草和合欢花碎。别放太多,味道太浓反而呛人,清淡些才助眠。哥哥鼻子灵,太浓了他睡不着。”
裴淙闻言,先拿起香粉罐,舀了一小勺白檀粉,粉末细腻如烟。
他握着裴珩的手一起撒进蜡液,慢慢搅匀,粉末在蜡液里散开。
“对,就是这样,匀匀地铺一层,花碎沉下去一点,再轻轻搅一圈,别搅太猛,不然会有气泡。等倒进模具里,放在窗边晾半个时辰,凝固了就成型了。”
裴琋趴在阮鹿聆怀里,小脑袋蹭着娘亲的肩头,眼睛依旧盯着长案上的香蜡,小手轻轻拍着阮鹿聆的胳膊。
裴珩做完最后一步,仰起头看着阮鹿聆,眼里满是期待:“娘亲,这样就好了吗?哥哥会不会喜欢?”
“当然会。”阮鹿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指尖穿过他柔软的发丝,
“珩儿亲手做的,最用心。哥哥闻着这香味,就知道弟弟惦记着他,一定会睡得格外安稳。”
香蜡缓缓倒入木质模具,乳白色的液体在模具里慢慢凝固,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像牛奶上结的奶皮。
裴珩趴在案边看了好一会儿,小手指轻轻碰了碰模具边缘,又缩回来。
裴珩从裴淙腿上滑下来,蹬着小布鞋跑到水盆边,踮着脚洗干净沾了蜡屑的小手,小手在水里搓来搓去。
洗干净后转身就往裴琋那边凑。
裴琋小身子扭来扭去,见哥哥过来,立刻伸着小手要抱抱,小嘴里“啊啊”地叫着。
阮鹿聆将小丫头抱下来,刚落地,裴琋就晃着小短腿,挣脱开娘亲的手,摇摇晃晃要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独自站着,小胳膊张开来保持平衡。
裴珩连忙跑到妹妹身边,张开小胳膊护在她身侧:“妹妹慢点儿,别摔疼了,哥哥护着你。”
小丫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盯上了长案上没用完的薰衣草、合欢花干花瓣,立刻迈着小碎步往那边跑,小手一伸就抓了一大把花瓣,攥在小手里不肯松开,花瓣从指缝里漏出来几片。
“不可以哦妹妹,”裴珩连忙上前,轻轻拉住妹妹的小手,“我们去玩别的好不好?这花是做香香的,不能浪费。”说着就想轻轻把花瓣从妹妹手里拿过来,放回小碟子里。
裴琋攥紧小拳头,把花瓣藏在身后,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腮帮子鼓鼓的,脆生生叫了两声,小脚还在地上跺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那两声软糯又带着小脾气的叫唤,一下子就让裴珩僵住了,小手顿在半空,不敢再抢,只能眼巴巴看着妹妹,小脸上满是为难,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裴琋见哥哥不敢动了,小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小神情,小嘴一咧,笑得眉眼弯弯,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她攥着花瓣往前一扬,小手一撒,淡紫色的薰衣草碎、浅粉色的合欢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裴珩的脸上,有几片落在他的鼻尖上。
随后她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小手捂着自己的小嘴,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月牙,咯咯咯地笑起来。满屋子都是她欢快的声响,像一串银铃在风里摇晃。
裴珩站在原地,看着一身的花瓣,也不生气,反倒跟着妹妹笑起来,伸手把头发上的花瓣摘下来,又去追妹妹。
阮鹿聆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个孩子嬉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裴淙缓步走到阮鹿聆身边,与她并肩站着,目光一同落在嬉闹的孩子身上。
裴琋被哥哥追着跑,小短腿迈得飞快,咯咯笑个不停,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裴珩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妹妹慢一点,小心摔了”。
过了会,裴淙轻声开口:“后天有个晚宴,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阮鹿聆闻言,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像两把小扇子。
她轻声回道:“我可不会跳舞。”
裴淙转头看着她:“无妨,不用你跳舞,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你就站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做。那些应酬,我来应付。”
阮鹿聆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琋儿最近比较闹,我要在家看着她。”
裴淙看着她的神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两个孩子。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都依你。到时候我早些回来陪你们。”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窗沿的香薰模具,花草香更浓了些,混着蜂蜡的甜。
---
与此同时,另一侧满是沉郁的药香与冷清。
窗外的晨光被厚重的藏青锦帘挡去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光亮。
钟婧颜半靠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没半点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强忍着脚踝处传来的钝痛。
她的右脚踝被白绫层层裹紧,纱布下依旧肿得发亮,高高隆起一块。
自那日重重摔下,这脚踝便伤得极重,稍一挪动便钻心刺骨地疼。
这几日只能整日卧床,连翻身都要婢女搀扶,手臂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挪。
她怔怔望着床顶垂落的素色流苏,满脑子都是当时阮鹿聆居高临下看着她的样子。
正出神间,卧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伴着细碎的脚步声,老祖宗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老祖宗慢慢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了抚钟婧颜的额头,手背微凉,又垂眸看向她裹着白绫的伤处。
“婧颜,醒着呢?脚踝还疼得厉害吗?开的药膏,丫鬟可有按时给你敷?”
钟婧颜强撑着想要坐起身行礼,刚一动,脚踝便传来剧痛,脸色又白了几分,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浸湿了鬓发。
她咬住下唇,没有叫出声。
老祖宗连忙按住她:“快别动,好好躺着,不必讲究这些虚礼。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得。”
“劳老祖宗挂心,我没事,就是脚踝肿着,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床。”钟婧颜压下喉间的涩意,
“丫鬟们伺候得很尽心,药膏也按时敷着。”
老祖宗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绣墩的缎面滑滑的。
她握着钟婧颜的手轻轻拍了拍:“可怜见的,好好的遭这份罪。过几日城里有场至关重要的政商晚宴,城里的权贵、商界名流都会携家眷出席,淙儿身为少帅,必定要到场。”
“我原本还想着,你能陪着他一道去,有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些。偏偏你伤成这样,动弹不得。方才我还听下人说,阮氏也推了邀约,不肯同去。这下倒好,淙儿要孤身一人赴宴,连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接着,老祖宗又絮絮叮嘱了几句养伤的话,便起身带着丫鬟离开了。
---
卧房内重归寂静,只剩药香萦绕,浓得化不开。
钟婧颜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眼睛一眨不眨。
是啊,她不能就这么错过,她要去那场晚宴,她要成为裴淙身边唯一的女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来人。”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贴身婢女连忙上前,垂首应道:“小姐,您有何吩咐?”
“把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个锦盒拿过来。”
婢女不敢耽搁,立刻从梳妆屉里取出一个暗红色的绣锦小盒,双手递到床边。
钟婧颜颤抖着手打开锦盒,里面那颗朱红色的药丸静静躺着,散发着淡淡的药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她没有半分犹豫,指尖捏起药丸,仰头就着婢女递来的温水,一口吞了下去。
药丸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像吞了一团火。
这场晚宴,她绝不能错过。
她一定要站在他身边。
---
午后的日头暖得恰到好处,金辉泼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市上,连街边梧桐叶的纹路都被照得清晰透亮,叶脉分明。
阮鹿聆换了身月白暗纹棉布长裙,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只簪一支素玉簪。
身旁的裴绾短发发尾微微翘起,穿着藏青工装款短外套,挽着阮鹿聆的胳膊,语气热络:“小嫂子,难得今日天气好,陪你出来逛逛,你整日闷在府里带孩子,都快憋坏了吧。”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说说笑笑穿过熙攘的人群。
裴绾性子跳脱,看见新奇的小玩意儿就拉着阮鹿聆瞧,一会儿看糖人,捏成孙悟空、猪八戒的样子。
---
逛了大半日,转而拐进街角一家雅致的书店。
木门推开时,铜铃轻响,叮铃一声,清脆又好听,余音袅袅。
屋内满是墨香与纸张的温润气息,混着淡淡的旧书霉味。
“小嫂子,你随意看,我找本书就来。”裴绾松开她的手,径直往里面书架走去。
阮鹿聆缓步走到靠窗的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书脊,最终抽出一本泛黄的江南杂记,靠在窗边静静翻看。
另一边,裴绾站在书架前,眉头微微蹙起,翻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想要的书,嘴里小声嘀咕:“奇怪,明明记得在这一片,名字就记得几个字,有‘山河’还有‘风月’……到底放哪儿去了?”她踮着脚尖往高处看,脖子伸得老长。
她正苦恼着,踮着脚尖往高处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小姐找的,是不是《山河风月录》?”
裴绾猛地转头,只见男子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温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正是她要找的那本。
她连忙接过,眉眼一亮:“多谢先生,就是这本,我记不太清全名,多亏了你!”
而阮鹿聆在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翻书的手指骤然一顿。
心底已然了然,缓缓合上书本转过身,果不其然,贺枫正站在不远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裴绾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对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阮鹿聆,小声问道:“小嫂子,你和这位先生认识?”
贺枫率先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小姐误会了,不过是萍水相逢,恰巧知晓这本书,顺手帮个忙罢了。”
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垂眸,重新翻开手里的书。
---
没过片刻,裴绾去结账,拿着书往柜台走。
阮鹿聆缓步走到书店转角的玻璃窗前,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都照得通透。
贺枫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压低声音:“沅沅,我有一事相求。”
阮鹿聆背对着他,目光望向窗外的街市,行人来来往往,车马喧嚣,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此事与天下百姓有关。”贺枫的声音压得更低,
“裴家向来好战,裴淙更是一心扩势,如今时局动荡,我只想知晓一些裴家的动向,你若能知道点什么……”
阮鹿聆终于缓缓回头,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波澜:“裴家根基深厚,手握重兵,你仅凭一己之力打探消息,以卵击石,是最蠢的做法。”
贺枫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微微低下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手指攥着书脊,指节泛白。
阮鹿聆不愿再多留,转身便要离开。
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梅香。
贺枫却忽然抬眼,叫住她。
“沅沅,你当真……与裴淙一条心吗?”
阮鹿聆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飘在脸侧。
她的声音清冷得像冬日的霜。
“一条心?这世上,没有人能真的靠谁。能靠得住的,永远只有自己。”
说罢,她缓缓转过身,迎向贺枫的目光。
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她看着贺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贺枫,你总是说你很后悔当年的决定,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带我走吗?”
暖金色的阳光铺洒开来,落在贺枫满是诧异与错愕的脸庞上。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
暮夜沉沉,北平最负盛名的德胜楼宴会厅宛若一座鎏金宫殿。
穹顶悬着三层奥地利水晶吊灯,千万颗晶面折射出暖金与银白交织的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往来人影的华贵衣摆,人影绰绰,衣香鬓影。
丝竹乐队在角落奏着舒缓的华尔兹,军政商三界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雪茄的味道。
宴会厅中心偏南的位置,裴淙无疑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他身着黑色暗纹真丝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碎钻领针。
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左手端着酒杯,右手牵着身旁的裴珩。
裴珩今天穿着米白色小西装,衬得他肤白唇红,同色系真丝小领结系得规整,乌黑的头发梳得整齐。
他手里捧着一只迷你水晶杯,盛着鲜榨的蜜桃汁,小身子站得笔直,丝毫不怯场,黑亮的眼睛扫视全场,只偶尔抬眸看看身边的父亲。
“少帅,可算逮着机会跟您说句话了!”财政厅的张厅长率先笑着走近,身后跟着几位商界大佬,都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位便是小公子吧?老帅前日还跟我们念叨,说您这小儿子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今日一见,果然眉目俊朗,跟少帅一模一样,将来必定是栋梁之才!”
一旁的商会会长也连忙附和,伸手虚指了指裴珩,满脸堆笑:“小少爷看着就乖巧懂事,少帅真是好福气,儿女双全,事业顺遂,真是羡煞我们这帮人。我家那个小子,比他大两岁,还天天在地上打滚呢,不成器。”
还有几位随军将领的夫人,也温声凑过来,弯着腰逗裴珩:“小朋友,要不要跟阿姨们去吃小蛋糕?那边有好多好多,草莓味的,巧克力味的,可好吃了。”
裴珩面对众人的夸赞与逗弄,小脸微微泛红,对着长辈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多谢夫人,我还是想和爹爹在一起。爹爹一个人,没人陪。”
裴淙看着儿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弯腰,将裴珩轻轻抱了起来,让儿子坐在自己臂弯里,酒杯给了侍从。
他轻轻拍了拍裴珩的后背,对着众人开口,语气谦逊:“犬子顽劣,平日在家被宠惯了,今日让诸位见笑。”
“哪里哪里,小少爷这是知礼,哪里是顽劣!”众人连忙笑着应和,围着裴家父子,寒暄声不断,一派众星捧月。
---
喧闹间,人群侧方,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是钟婧颜。
她今日褪去了往日惯穿的艳丽裙装,换了一身月白色软缎旗袍,裙身绣着极淡的银线海棠花纹,素净雅致,没有多余的配饰,只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圆润饱满。
她缓步走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裴淙身上,脚步轻轻,缓缓靠近。
她的右脚踝依旧带着伤,却因服了封闭丹,步态看着平稳,只是每走一步,指尖都暗暗攥紧,指甲掐进掌心,强忍着内里的痛感,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裴珩被裴淙抱在怀里,小眼睛不经意间扫到钟婧颜,小脸瞬间蹙起眉头,小嘴巴微微抿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转过头,小手紧紧搂住裴淙的脖颈,把小脸埋进父亲的颈窝。
裴淙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裴珩的发顶,压低声音,只有父子两人能听见:“怎么了?”
裴珩小脑袋凑得更近,小嘴贴在裴淙耳边,语气带着孩童的疑惑与直白,软软糯糯的:“爹爹,表姑今天穿的衣服,还有梳的头发,都跟娘亲平日里好像呀……为什么呀?”
裴淙顺着儿子的目光扫了一眼,他收回目光,靠近儿子小声说道:“珩儿,这就叫东施效颦。”
裴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钟婧颜此时已走到近前,对着周遭宾客笑着颔首致意,落落大方:“各位,今日晚宴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我哥在浙江军务繁忙,特意叮嘱我,替他向少帅问好,也向各位问好。”
众人纷纷笑着回应:“钟小姐客气了,哪里有不周的地方。”
“钟参谋长心系家国,真是辛苦了。”
“钟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素雅大方。”
寒暄过后,钟婧颜转头看向裴淙,脸上的笑意更柔,轻声开口:“表哥,你今日辛苦了,晚宴人多,你可要少喝些酒。珩儿也在,别累着孩子,我来抱吧。”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接裴珩。
裴淙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裴珩,声音温和:“珩儿,饿不饿?要不要去吃块蛋糕?那边有草莓的。”
裴珩把脸从爹爹颈窝里抬起来,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音软软的:“好。”
裴淙便抱着他往甜品台走去。
钟婧颜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急,别急,晚上时间很长。
---
这时,乐队的曲调渐渐放缓,主持人走上台,朗声宣布:“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接下来,便是本场晚宴的开场舞,请各位先生,携自己的女伴,共舞一曲,拉开今夜的序幕!”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细碎的欢呼声,男士们纷纷伸手,邀请身边的女伴,气氛瞬间推向高潮。
一对对男女步入舞池,裙摆旋转,笑意盈盈,音乐如水般流淌。
钟婧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裴淙,手指微微攥紧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她心里一遍遍默念:这场舞,只能是我陪你跳。
她甚至已经想好,等裴淙伸手时,自己要如何优雅地将手递过去,如何跟他共舞,成为全场的焦点。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最得体的笑容,迈步向裴淙走去。
---
就在这时,宴会厅正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原本喧闹的寒暄声,竟莫名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望去。
门口处,一个侍女端着一盆盛放的白玫瑰,脚步匆匆,脚下一滑,手猛地一歪,瓷花盆眼看就要摔落在地,花瓣散落,泥土四溅。
侍女惊呼一声,脸色煞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稳稳伸了过来,轻轻一扶,便托住了倾斜的花盆。
侍女惊魂未定,连连道谢,抬头的瞬间,鼻尖先萦绕进一股清冽又馥郁的晚香玉香气,混着一丝淡淡的雪松味,好闻得让人失神。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瞬间愣在原地,连道谢都忘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她穿了一身正红色丝绒鱼尾礼服,裙摆曳地,精致的抹胸勾勒出优美的肩颈线条。
收腰设计衬得她身姿曼妙,腰肢纤细,裙摆处绣着细碎的暗纹,走动间流光溢彩,明艳得不可方物。
乌黑的长发全盘起,梳成精致的复古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颈间戴着一串鸽血红宝石项链,颗颗圆润饱满,红光灼灼,衬得她肌肤胜雪;
耳垂上同款红宝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十分耀眼。
妆容精致明艳,眉如远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清冷疏离,唇瓣涂着正红色口红,与她平日里的素淡判若两人。
温婉褪去,只剩矜贵惊艳。
她站在门口,周身自带光芒,水晶灯的光洒在她身上,红衣胜火,宝石流光,一出场,便瞬间攫住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连舞池里的音乐都像是成了她的陪衬,那舒缓的华尔兹忽然变得遥远。
裴淙抱着裴珩,原本平静的眼神,在看到阮鹿聆的那一刻,骤然一凝。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钟婧颜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阮鹿聆,脸色瞬间惨白,白得像纸。
她指尖死死攥紧旗袍裙摆,指节泛白,青筋浮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心口。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那道红衣惊艳的身影上,再移不开半分。
主持人看见她后,立刻扬声补了一句,字字清亮落进全场耳里:
“容许我向各位介绍,这位惊喜嘉宾,便是执掌南北香脉、鼎鼎清芬香铺的东家——阮鹿聆阮女士!
(https://www.shubada.com/129555/3806528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