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槐下
天光是极淡极柔的青白色,隔着一层薄纱窗棂漫进内寝,将满室沉夜的余温悄悄揉开。
夜里落了细风,窗外的蝉鸣早已歇尽,反倒衬得檐下早起的雀鸟啾啾轻啼,一声两声,清灵又软糯,落在静悄悄的屋子里。
阮鹿聆缓缓醒过来。
她整个人都窝在裴淙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腰间缠着他臂弯,连发丝都软软蹭着他的衣襟。
长睫先是极轻极细地颤了两下,像沾了晨露的蝶翼,才慢慢掀开眼。
视线先是朦胧的,慢慢对焦,先看见枕边垂落的一缕晨光,再听见枝头雀鸟跳闹,碎声轻响。
周身没有半分寒凉,连指尖裹着纱布的那处,都被他整夜拢在掌心。
她一动,怀里的人便先有了察觉。
裴淙还没睁开眼,眉目依旧沉敛,搭在她发间的掌心却先轻轻动了。
指腹顺着她乌黑柔软的发丝摩挲。
“醒了?”他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晨起的沙哑,贴着她耳畔漫开。
阮鹿聆轻轻“嗯”了一声,身子没动,靠在他怀里:“天亮了。”
“嗯。”裴淙缓缓掀开眼,目光落下来在她脸上,“睡得好吗?”
“嗯。”她轻声开口。
“你今日,还要去医院吗?”
裴淙闻言,指尖停下抚摸发丝的动作,轻轻落在她肩头拢了拢。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晨起府里有一场要紧的例会,得先处置妥当,怕是走不开。若收尾得快,便午后抽空过去。”
阮鹿聆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是细碎的鸟鸣,晨光一点点爬过床沿,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描得柔软绵长。
她慢慢开口:“若是午后要去……便带上珩儿吧。”
“这几日珩儿日日挂着哥哥,晨起问,睡前念,画画也要画兄弟两个,心里从来没放下过。”她的声音很轻,“孩子年纪小,不会说太多贴心话,可惦记都是真的。你带他去一趟,让他站在床边跟瑀儿说说话,唤几声哥哥……说不定瑀儿听着亲弟弟的声音,心有所感,便能早一点醒过来。”
裴淙沉默了片刻,掌心轻轻扣住她的后腰,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你想好了?”
“闲话是旁人的,心意是孩子的。”阮鹿聆淡淡应声,“旁人爱揣测,爱挑刺,随他们去。我只盼着瑀儿能醒,能好好回来。珩儿想见哥哥,也该让他见。”
裴淙看着她,然后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好。上午开完会,我便带珩儿过去。”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没有半点声响。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小身子带着外头晨间的微凉,扑腾着扒上床沿,一溜烟挤进两人中间。
阮鹿聆当即伸手拢住他单薄的肩头,眉眼轻蹙:“越发不听话了,大清早的,也不披件厚些的外衫,着凉了可怎么好?”说着,她抬手将锦被细细往上拢,指尖轻轻抚平他额前乱翘的碎发。
裴珩窝在暖暖的被窝里,蹭了蹭娘亲的衣襟,小脑袋左靠靠右黏黏,笑得眉眼弯弯:“我一路跑过来,身子都跑热啦,心口暖暖的呢。不信的话,娘摸摸。”
他抓起阮鹿聆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小胸脯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一旁的裴淙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孩子发顶,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软绒绒的发丝:“爹爹要去医院看你哥哥,要不要和爹爹一起去?”
裴珩闻言,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亮得更盛,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
他立马乖乖坐直小身子,锦被还裹在腰间,小脸绷得紧紧的:“要!我好想哥哥呀!”他伸出小小的手指头,认认真真数着:“我还把最喜欢的桂花糖糕留了两块,藏在小食盒里,压在枕头底下;还有昨日跟姑姑一起画的画,上面有太阳、小花,还有我和哥哥,我要带给哥哥看,让哥哥知道,珩儿一直想着他。”
裴淙轻声哄他:“那爹爹考考你,前日教你的那首小诗,背来听听。背得好,就带你去。”
裴珩立刻挺直小胸脯,清了清软糯的嗓子,认认真真开口:“遥念阶前树,枝连手足长。朝朝频相望……”可到了最末一句,他忽然卡了壳,小嘴张了好几下,圆圆的小脸憋得粉扑扑的,眉头轻轻皱起。
阮鹿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脸蛋,柔声轻提一句尾音:“……岁岁……”
裴珩立马恍然,眼睛一亮,连忙接上:“岁岁盼安康!”
背完,他立马扑进阮鹿聆怀里,又伸手勾住裴淙的袖口,仰着小脸眼巴巴盼:“爹爹!我背好啦!是不是能带我去看哥哥啦?我安安静静的,绝不吵闹,就轻轻跟哥哥说话,好不好?我还可以给哥哥讲故事,讲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哥哥最喜欢听我讲故事了。”
裴淙伸手,将他们一并拢在暖意里,晨光落满三人交叠的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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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古寺,香烟缭绕,梵音轻渺,风过檐角铜铃,漾出清越绵长的声响,荡去尘世几分喧嚣。
寺内佛堂庄严肃穆,金身佛像端坐莲台,眉眼慈悲,俯瞰众生。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晕柔和,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檀香,沉缓静心。
沈玉娴、阮鹿聆、钟婧颜三人缓步走入佛堂,一旁的寺中僧人早已候在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将一盏盏精致的莲花灯注满灯油,灯身绘着平安纹样,静静摆放在供桌旁;
叠好的祈福经文、金箔纸钱码放整齐,只待时辰一到便可焚烧祈福;
新鲜果品一一陈列在供桌上,有苹果、柑橘、香蕉,供品讲究,都是上好的。
沈玉娴站在中间,低声叮嘱下人:“莲花灯尽数点亮,务必诚心。每一盏都要点着,不能灭。烛火要稳,别让风吹熄了。”
下人垂首应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钟婧颜立在右侧,眉眼低垂,脸上满是担忧神色,双手合十:“佛祖慈悲,只求瑀儿能快点好起来。他那么小的孩子,受这么大的罪,看着就让人心疼。”
阮鹿聆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佛堂。
待一切准备妥当,三人缓缓上前,跪于佛前蒲团旁,双手合十,默祷祈福。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地面,绵长安静。
沈玉娴闭着眼,唇瓣轻动,默默念着祈福的话语。
不过片刻,沈玉娴先缓缓睁开眼,直起身形,轻轻叹了口气。
她揉了揉膝盖,毕竟上了年纪,跪久了有些发僵,动作有些迟缓。
阮鹿聆与钟婧颜也随之抬眸,站直身子。
钟婧颜立刻上前一步,看向沈玉娴:“婶婶,您别太忧心,佛祖有灵,一定会保佑瑀儿平安无事的。我方才许了愿,若是瑀儿能好起来,我愿吃素一个月,日日诵经,诚心还愿。”
钟婧颜转过身,柔声同阮鹿聆搭话,眉眼弯着:“二表嫂,你这般诚心日日抄经,佛祖一定看得见的。瑀儿有你这样的二娘,真是福气。”
阮鹿聆淡淡望着案前燃得安稳的香柱,眸光沉静:“佛前许愿,贵在心诚。真心祈福之人,一念向善,香火便通神明;倒是心底揣着恶念的人,再勤谨的跪拜,也渡不过自己的心魔,拢不住半点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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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梵音低低绕梁,铜铃在檐外轻晃,一声清响,落得恰到好处。
钟婧颜依旧柔柔浅浅笑开,顺着话头轻轻接下去:“二表嫂说得是呢。人总归要心存善念,一心一意盼着旁人安好,才不算白来佛前一趟。我也日日谨守本心,只盼阖家安稳,婚姻顺遂。”
祈福礼毕,殿内檀香依旧袅袅,梵音清浅。
沈玉娴道:“寺里斋房备了素点清茶,咱们去前边石亭歇片刻,再下山回府。腿都跪麻了,得缓缓。”
阮鹿聆与钟婧颜齐齐点头,三人跟着引路的僧人,缓步走出佛殿。
庭院里清风徐徐,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不远处的石亭古雅精致,亭下摆着素色石桌石凳,下人早已将清甜的斋糕、温热的素茶摆放妥当。
三人依次落座,阮鹿聆没动桌上茶点,目光轻轻飘向庭院西侧,落在一棵苍劲参天的老槐树上。
古槐枝繁叶茂,枝干虬曲苍劲,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像铺了一层碎雪,无数红绸木牌系在枝桠间,随风轻晃。
沈玉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眼间泛起笑意,声音柔缓地开口:“我记得,你和淙儿的姻缘牌,还系在这棵槐树上呢。”
阮鹿聆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淡淡应了一声:“嗯。”
“当年淙儿带你回帅府,第一站便来了这古寺。”沈玉娴望着满树姻缘牌,“我记得,他亲自寻了上好的桃木,一点点削平、打磨,亲手刻上你二人的名字,就系在这槐树上。”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阮鹿聆沉静的眉眼间,她没再多言。
一旁的钟婧颜端着茶杯,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风吹日晒,雨淋雪打,也不知那块牌子还在不在,说不定早就被风吹落,寻不见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住持,缓步走近,双手合十行礼,目光看向那棵老槐树,语气平和:“施主有所不知,这棵古槐,在寺中百年有余,最是护佑有情人。这么多年来,系在树上的姻缘牌,从未无故坠落,但凡真心相付、心意赤诚的眷侣,牌子始终安稳挂在枝头,香火与清风,都会护着这份情意。贫僧在此数十载,从未见过那牌子掉下来过,此乃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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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裹着槐花香,悠悠拂过石亭,斋糕的清甜混着淡淡檀香,漫在静谧的空气里。
钟婧颜听完后垂眸轻笑,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素糕,双手递到沈玉娴面前。
“婶婶,您也尝尝。”
她先恭敬奉上,随即坐回原位,眉眼弯弯,“对了,过几日北平听说有场政商界的晚宴,表哥前几日便特意邀请我一同前去,还说自己不擅跳舞,要我教教他,实在不行,到时候开场舞我做他的舞伴。”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转向阮鹿聆:“其实按理说,这般场合,本该是大表嫂或是二表嫂陪在表哥身边才是。只是大表嫂不在身边,只是……不知是不是二表嫂也不会跳舞,所以表哥才邀请我。”
阮鹿聆指尖轻抵茶杯边缘,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我素来不喜这些应酬,也确实不大会跳。那便辛苦表妹陪着他,这样也好。”
可钟婧颜扬了扬唇角,慢悠悠喝了口茶:“也是,表哥常年在外奔波,身边总需要个能搭得上手、陪得了场面的人,二表嫂素来清静,不懂这些也是常事,二表嫂放心,我定不会让表哥没面子。”
一旁的沈玉娴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却只淡淡垂眸,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没有插话。
心想:真是不识数。
她看了一眼阮鹿聆,又看了一眼钟婧颜。
钟婧颜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苍劲的老槐树,枝桠上的红绸姻缘牌随风晃动:“住持方才说,这槐树护佑眷侣,想来这满树的牌子,都是有情人诚心所挂,当真成了这寺里的首选?”
住持双手合十,温和颔首:“正是,世间男女,皆盼情意长久,便将心愿托付于此树。百年以来,此树灵验,不少眷侣的姻缘,都得了庇佑。尤其是少帅与二奶奶的牌子,老衲记得,似乎在高处……”
住持话未说完,阮鹿聆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不在高处。”
她抬眸望向槐树,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那片枝叶掩映的枝桠间:“是在最下面那根粗壮的侧枝上,不显眼,却向阳。”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根枝桠长势敦实,被茂密的叶片半掩着,既能晒到充足的阳光,又有粗枝遮挡,风雨难侵。
阮鹿聆望着那处:“当年他挂牌子时,特意选了这里。他说,太高了风大,容易被吹落;太偏了阴暗,容易受潮。选在这里,日晒充足,风雨不侵,情意便能地久天长。”
沈玉娴抬眼扫过那根枝桠,脸上露出笑意:“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没想到连挂个牌子都这么讲究。”
钟婧颜坐在一旁,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沈玉娴盈盈一笑,转移了话题:“婶婶,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座古寺,听闻这里的建筑是前朝遗留的风格,别致得很,我想四处逛逛,看看和我家乡的寺院有什么不同,不知可否?”
沈玉娴温和点头:“去吧,别走太远,早些回来,咱们也好下山回府。”
“多谢婶婶。”钟婧颜应声,转身迈步离开石亭。
石亭内重归安静,清风拂过,槐花落了满地,阮鹿聆依旧望着那根不起眼的枝桠,眼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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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颜辞别石亭,脚步一转,便绕开了游人常走的回廊,独自朝着那棵百年老槐而去。
风穿过古寺的飞檐,卷着槐花香缓缓漫来,细碎的白色槐蕊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雪。
老槐树冠如伞盖,枝桠虬曲苍劲,密密麻麻的姻缘牌垂挂枝头,红绸、木牌、玉饰随风轻摆,发出细碎又轻缓的摩挲声,伴着远处隐约的梵音,添了几分静谧禅意。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拂过满地落花,鞋底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才石亭里阮鹿聆的话语——亲手打磨的桃木牌,特意选在向阳避风的枝桠,怕风吹,怕雨淋,怕那份情意有半分损毁——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她停在槐树下,抬眼望去,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根粗壮的侧枝上。
那块姻缘牌果然格外惹眼。不是寻常的素木,是色泽沉润的桃木,四周包着一圈细腻的青玉镶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即便被其他木牌簇拥着,也依旧出众。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牌上,玉镶边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恰好落在钟婧颜的脸上,明明是暖光,却让她觉得刺骨,像是被什么灼烧着。
亲自做又如何。
就算这棵树护佑万千眷侣又如何,就算裴淙当年满心满眼都是阮鹿聆又如何。
时过境迁,阮鹿聆这种只会生孩子的女人,只会守着内院,清冷寡言,上不得台面。
而她钟婧颜,能陪他出席名流宴会,能替他应酬场面,能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人。
阮鹿聆守着的,不过是过时的情意,她要的,却是裴淙的全部。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发间,轻轻拔下一支银质细簪。
簪身纤细,簪头尖锐,被阳光照得泛出冷光。
她攥紧发簪,目光看着那块姻缘牌。
脚步慢慢往前挪,鞋底碾过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阮鹿聆刚刚平淡温柔的语气,闪过裴淙藏在细节里的深情,心底的妒火便更盛一分,烧得她浑身发烫。
不过一步之遥,再往前一米,她就能够到那根系着木牌的红绳。
风忽然大了些,槐花落得更急,落在她的发顶、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雨。
她抬步上前,鞋底刚触到坡上的泥土,脚下骤然一滑——那片看似平实的土坡,竟被人抹过一层桐油,表面覆着枯叶,丝毫看不出异样。
她心头一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尖叫一声,顺着光滑的坡面向下滑去。
慌乱间她伸手想抓住身旁的树枝,却只抓下一把槐叶,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珠。
脚踝狠狠磕在凸起的石块上,一阵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她重重跌在坡下,裙摆撕裂,脚踝迅速肿了起来,像馒头一样,动弹不得。
钟婧颜跌坐在坡下的草丛里,裙摆沾满泥土与碎叶,发髻散乱,几缕头发垂下来,狼狈不堪。
她死死攥住肿起的脚踝,刺骨的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窜,额头沁出冷汗。
可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慌乱。
只剩满心的不安。
好好的土坡怎会莫名打滑?难不成是……心头一个劲往下沉——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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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刺眼得要命,逼得她睁不开眼,只能偏过头,狼狈地躲避那片强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从坡顶传来。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当当,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在她心口上。
钟婧颜猛地抬头,逆光望去。
阮鹿聆正站在高高的坡顶,身姿挺拔清冷,周身裹着细碎的阳光,孤傲又疏离。
她漠然地看着跌在坡底的钟婧颜。
风拂过阮鹿聆的衣摆,轻轻飘动,她垂眸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钟婧颜,声音清浅,穿透风落在钟婧颜耳中:
“表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摔成了这样?”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钟婧颜肿得老高的脚踝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这舞,怕是跳不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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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拉回了几年前的暮春。
那日他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这座古寺。
她记得自己一路沉默,手腕被他攥得紧,却挣不开。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将她带到了这棵槐树下。
满树的红绸木牌在风里轻轻摇晃。
“到了。”他说。
她抬眼望去,槐花如雪,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肩头。
裴淙从怀里取出一块桃木牌,递到她面前。
那木牌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圆润,上面刻着几个字——裴淙 阮鹿聆。
裴淙抬头望着满树的枝桠,目光落在那根粗壮的侧枝上。
“挂在那里。”他指了指。
“为什么?”她问。
“太高了风大,容易被吹落;太偏了阴暗,容易受潮。”他一边说,将红绳系在那根枝桠上,系得很紧,“选在这里,日晒充足,风雨不侵,情意便能地久天长。”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认真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满地,也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那里面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也在回应。
裴淙系好了牌子,转过身来,看见她抚着肚子的模样。
他走过来,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腹部,声音低低的:“宝宝,你听见了吗?爹爹和娘亲把名字挂在一起了。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来看。”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走吧。”她淡淡地说。
裴淙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好。”
那日下山时,他走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
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就那样一步一步,跟着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枚桃木牌,还在枝头挂着。
风吹日晒,雨淋雪打,它还在那里。不显眼,却向阳。
就像他说的,日晒充足,风雨不侵。
檐外风铃轻响,檀香袅袅,槐花落了一地。
她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根粗壮的侧枝,望着那块被枝叶半掩的桃木牌。
风又起了,槐花纷纷扬扬,落了满天。
钟婧颜手里的银簪掉落在一旁,沾了泥土,再无半分冷光。
枝头的姻缘牌依旧静静悬挂,玉镶边的柔光,映着满地落花,仿佛方才的险恶与妒意,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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